谁还敢再多说一句话?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
一桩足以在皇家宗室中掀起滔天波澜的和亲大事,就在这间云台书院的课堂里,被一个少女跪在地上自己应了下来。
若李彩云的身子没什么隐疾,没有疤痕,没有胎记,没有那些藏在内里、无人知晓的暗疾……那么过不了多久,圣旨便会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商量?
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会留什么情分。
只是一道口谕,然后便是金册、封号,皇帝赐她一个“嫡女公主”的名分。
然后,所有人都会默认,她就是帝王膝下长大、承欢多年的亲生骨肉。
可谁都知道,这名分只是借给她用的,是用来铺在出塞路上的红毡。
凤冠霞帔,百里红妆,昭告天下,择日便嫁。
到那一日,长安城会大热闹一回,满街都是看嫁妆的百姓,礼部的官员会在城门口念一篇花团锦簇的送亲辞。
又是一场风光,又一个盛世该有的排场。
可那又如何?
她不再是薛王府里那个肆意妄为、天真烂漫的嫡女了。
她将是大唐送往塞外的一枚金印。
一枚会说话、会流泪的金印,一枚会在异乡的风沙里慢慢褪去韶华的金印。
印面上的字刻的是“大唐”,印身却被遗落在千里之外的毡帐中,再也无人擦拭。
李彩云已经俯下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跪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竟然像是在行一个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大礼。
没有人看到她伏在地上时嘴唇有没有颤抖,没有人知道她叩下头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什么。
等她再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竟然全是光彩,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花在晨光里慢慢绽开。
没有半点悲伤,没有半分不甘,那些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愤怒和惊惶,仿佛在这深深一叩之间,被她亲手按进了青砖缝里,盖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灰。
李隆基看着她,目光中有满意,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少女懂事得恰如其分,刚烈得恰到好处,倒叫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祖母囚在别院里的少年,也曾在某个深夜独自跪在庭中,对着满天的星子,把所有的恐惧和不甘一并咽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只剩下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当然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可他不会问。
帝王不问,臣子不说,这便是君君臣臣的默契。
“行了,都起来吧。”他收回有些散乱的思绪,朝众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和煦,“书院是传道、授业、解惑之地,朕说过多少次了,这里只有师生,没有君臣。今日朕来,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考察一下你们的功课,不必拘着。”
“是。”众人纷纷应和着,但声音却是稀稀落落的,并没有像往日那般整齐。
因为此刻大家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里,李彩莲被拖走时的哀嚎声仿佛还在廊檐下回荡,李彩云跪在地上自请和亲时那挺直的脊背还烙在每个人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