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别人间(终)

那是奴隶营里的青栀,衣不蔽体,满身冻疮,可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又深又冷的井。

她慢慢站起来,那截断枪在她手中化作一杆完好无损的青鸾枪,枪尖上滴着血。

她对青栀说:“你不过是个奴婢。你不配。”

然后她出枪。

那枪法竟然与青栀如出一辙,只是更野,更狠,更不要命,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在撕咬最后的生路。

青栀提枪。

三个对手,三个曾经的自己。

不是幻象,不是心魔,是天关法则从三人的神魂深处,抽出的旧我。

不斩旧我,不破旧道,便无法在新的世界里立足。

苏清南之战。

剑与剑相撞,声如龙吟。

那年轻的北凉王打法极凶,只攻不守,每一剑都像是要把命也一并甩出去。

他的剑太快了,快得像北凉的风,像北凉的雪,像那些年死在战场上的无数冤魂同时附在了剑锋上。

苏清南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个不信人间,只信刀剑的少年。

可他现在修的是守世之道,不能再用不要命的方式去赢。

于是他不再抢攻,只是后退,一剑剑后退,一剑剑化解。

每一次两剑相交,他都将对方那凌厉至极的杀意裹入自己的人道龙运之中,像用一团极温厚极沉实的土,去包住一团极烈极伤的火。

那年轻的他像被激怒了,攻得更凶,杀意更盛,甚至开始不顾自身的破绽,只为将眼前这个自己彻底斩灭。

苏清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找准那道只攻不守的破绽,手中平凡剑翻转,以守为攻,将少年的剑意裹进人道龙运之中,轻轻一绞。

剑断,影散!

那少年在消散前,终于笑了一下,像在说,你走得比我远。

苏清南没有动,只对那散去的影子低声道:“谢了。”

谢他曾替自己挡过最冷的风雪。

白璃之战。

这一战斗得最久。

那无情白璃没有感情,每一次出剑都完美到无懈可击。

她的剑太冷了,冷到连虚白空间里的星雾都被冻成了冰晶,簌簌落下。

她的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极致的纯粹,像把天地间所有芜杂都剔除了,只剩剑,只剩道。

白璃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

因为那就是她自己,没有遇见苏清南之前,心中只有冰雪与族恨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这个对手之所以强,是因为她从不犹豫。

而自己的犹豫,全是因情而生。

可她并不后悔。

她沉下心,不再回避对方的剑,也不再回避自己心底那份情。

她将七曜星辉与太阴寒气同时释放,让两种力量在体内碰撞,破碎,重生。

那过程极痛,像把灵魂撕成两半再重新缝合。

可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无情白璃的剑被星辉与情念同时击中,寸寸断裂。

那个没有感情的自己终于散成一地碎冰。

白璃望着她,轻声道:“你恨过这人间吗。”

碎冰没有回答,只化成水,缓缓渗入虚空。

青栀之战。

这一战最是惨烈。

那小女孩出枪毫无章法,可每一枪都往青栀的命门招呼,像要把她一起拖回烂泥里。

她的枪太野了,野得不像枪法,像一头小兽在撕咬,像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抗整个践踏她的世界。

青栀起初不愿出全力。

因为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像在看一段不肯结痂的旧伤。

那伤太深了,深到此刻仍会隐隐作痛。

她不忍心下死手,于是一退再退,一避再避。

直到那女孩一枪刺穿她的肩头,痛意沿着经络炸开,像有人在她耳边大吼了一声。

青栀终于清醒过来。

她认了。

认了自己的出身,认了自己的过去,认了那个曾经跪在泥地里,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来拣去的自己。

她不再躲,反手一枪,将那柄断枪化成的长枪震飞。

小女孩跌坐在虚白之中,仰头看她,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

青栀慢慢蹲下来,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然后她一枪回刺,正中自己的心口。

没有血,没有痛。

那小女孩消失了,像从她身体里走了出去,又像被她抱了回去。

青栀的星纹在这一刻真正与她的枪,她的道,她自己合而为一。

三道旧身尽数斩灭。

虚白空间消失。

三人重新回到镜崖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下坠,而是被一道极柔的力量托着,缓缓上升。

抬头看时,那面水在头顶倒悬。

水极广极静,映着天,也映着他们。

水中倒影已不再是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