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别人间(八)

金色的龙,七彩的星,银白的枪,三道力量在黑雾深处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反而是一声极尖极细的嘤,像无数根弦同时绷断。

那声音极短极锐,刺得人耳膜生疼,又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了识海。

黑雾轰然炸开,像一个被从内部戳破的巨大水囊。

白色手臂,骨刺,人脸,黑烟,尽数被撕碎,抛向天空,又哗啦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由灰烬和碎骨组成的雨。

那些碎片在落地之前便已化成了灰,纷纷扬扬地飘落,将三人的头发,肩头,衣摆都染成了灰白色。

三人立在雨中央,谁都没有躲。

青栀把枪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额发湿乎乎地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北凉夜空中最倔强的那颗星。

白璃也轻喘,脸色微白。

她收了星珠,七道星辉缓缓归体,像七条疲惫的小蛇爬回了巢穴。

她的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苏清南还站着,盯着那团不断塌缩的残雾,眉间未松。

灰烬之雨中,那团黑雾终于缩成了极薄极淡的一层,像一块被烧透的黑纱,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纱中还有脸在动,可都极小,像溺水者在最后关头从水下伸出的指节。

那些脸已经看不出五官了,只剩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凸起,在黑纱表面缓缓蠕动,像蛆虫在腐肉中钻行。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万千人声,而是极轻极弱的啜泣,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喊着同一个字。

“回,回。”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被风扯碎的纸页。

每一个音节都轻得不能再轻,却又异常清晰地落进三人耳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最后讯息。

苏清南走近几步,蹲下。

他盯着那层几乎要散尽的黑纱,沉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黑纱上浮起最后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老极老的脸,老得看不出男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埋在土里多年后又被人挖出来的旧偶。

那张脸的皮肤呈灰褐色,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一件被烧过又浸过水的陶器。

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却有一个字轻飘飘地落进三人耳中。

“逃。”

然后它彻底散了。

黑纱化成一滩极浅的灰水,渗进地面。

那灰水渗得极快,像被大地一口喝干了。

原野上的草还在,只是枯了大半,像被一场看不见的秋风吹过了。

天还是灰的,雾也没散。

但那个人不在了。

青栀仰头望天,喃喃道:“它让我们逃。”

白璃走到苏清南身旁,轻声道:“它是在被吃掉。被比它更大的东西,吃得太久,只剩下这一点执念。”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向倒悬山方向。

那半截残峰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路标,又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

山体上的纹路已经不再发光,像一盏被耗尽了油的灯,只剩空空的壳。

“走。”他伸手,将青栀从地上拉起来,“这里不能久留。它一散,吃掉它的东西就该醒了。”

三人不再多言。

略作调息,便朝原野深处疾行而去。

青栀咬着牙,把酸软的手臂重新摆到枪杆上,大步跟上。

白璃与苏清南并肩,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点,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步调,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影子。

身后,那滩灰水缓缓蒸发,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