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爹——“小军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到了那边，说话客气点。人家是卖飞机的，咱是买飞机的——“

“错了。“李享知接过包，“咱是拿罐头换飞机的。他卖他的，我换我的。谁也不欠谁。“

小军愣了愣，没话了。他看着李享知过了安检口，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背影消失在候机楼里。

北京转机。李享知在首都机场等了半天，登上一架伊尔-62——苏联造的客机，机舱里空间不大，座椅老旧，空姐的制服洗得发白，但服务还算周到。起飞的时候，发动机轰鸣得厉害，他攥着扶手，看着窗外的大地一点点变小，变远。

飞机飞了七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从舷窗望下去，莫斯科的灯火铺开在地面上，黄蒙蒙的一片，不像省城那么密，也不像省城那么亮。

伊万诺夫在谢列梅捷沃机场接他。两人一年没见——不对，几个月没见。伊万诺夫还是那件棕色皮夹克，看见李享知，老远就招手：“李！“

“伊万诺夫。“李享知拎着包走过去，握了握手。

伊万诺夫打量了他一下：“你瘦了。“

“操心。“李享知说，“换飞机，不操心不行。“

伊万诺夫哈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走，先吃饭。你饿了吧？莫斯科现在——唉，吃的东西不多，我请你吃我们这儿的''招待餐''，你尝尝。“

上了车，伊万诺夫开着那辆伏尔加，在莫斯科的街道上穿行。李享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城市——灰扑扑的楼，破旧的电车，街角排着长队的商店，橱窗里空空荡荡。卖面包的店门口，人们穿着厚大衣，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开门。

“李，“伊万诺夫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看见了吧？我们这儿，现在什么都缺。商店里空的，工厂里闲的，工人拿着卢布，买不到东西。你的罐头——好卖，太好卖了。第一批的货，一上架就没了。格列夫跟我说，商店经理追着他要货，天天追。“

“那就多发货。“李享知说。

“所以——“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上面的人，想见见你。“

车停在一栋灰楼前。伊万诺夫领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俄国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抱着文件夹，女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

“李先生，“戴眼镜的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欢迎。我是对外贸易公司的经理，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你可以叫我谢尔盖。“

“谢尔盖先生。“李享知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

谈判桌不大，一张长条桌，铺着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两杯茶——不是茶叶，是冲的袋泡茶，颜色淡淡的。谢尔盖坐在对面，伊万诺夫坐在侧面，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寒暄了几句，谢尔盖把话题引到正事上。他的中文不好，说几句，就要停下来，让身后的女翻译翻。李享知听他磕磕绊绊地讲完，大意是：第一批货卖得好，第二批刚到，分拨计划排到开春；可是——李，你的货，量不够。莫斯科这边，要的是一万块罐头，不是一个品种一千二百罐。你要换四架飞机，得把货，一批一批，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谢尔盖先生，“李享知说，“货，我在组织。第三批，正在装车。“

“第三批？“谢尔盖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眉头拧着，“李，我看了你们的发运记录——第一批，九月底；第二批，十一月初，遇雪，延误，你们改走了公路，好在货到了。可李，你这一批一批地发，量能不能保证？我们需要的，是稳定，是源源不断。不是今天一批，明天一批，中间断了，架子上空了。“

李享知没急着答。他端起那杯袋泡茶，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