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分店

黄淮往事 长空一击

他站在新店空荡荡的车间中央,四面白墙还散发着石灰和油漆的气味。地上留着装修残留的几道白色涂料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哑光。四个举升位全部空着,地面上没有任何机油渍——这家店还没有修过一辆车。和第一家店开张那天一样——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工具在架子上排好了,卷帘门拉上去以后光线从门口涌进来。但这次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有了一个帮手,有了一个知道怎么管钱的老曹,有了一个他来面试时讲了解放牌变速箱拆法的师傅。他不是一个人在等了。

开业那天晚上老曹组织了一顿饭——在新区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六个人——老曹、海龙、两个学徒、新店的主修师傅、和供货商的一个业务员。菜点了不少,酒也开了。老曹喝了几杯以后话开始多了——说“当年在城西那家店差点没撑下去“、说“入世以后车多了才缓过来“、说“海龙你小子有胆“——海龙听着,偶尔碰一下杯,喝得不多。他面前那杯白酒从开始到结束只下去了三分之一。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曹和业务员先走了,两个学徒结伴回了宿舍,新店的主修师傅也走了。海龙站在饭馆门口,等其他人的背影都消失在巷口以后——他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他往老店的方向走。老店离这里隔了三条街——走过去二十分钟。他没有搭车。路上的人不多,新区的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连成一片。

他走到老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铁皮门上落了一层灰——开业以后他就不怎么在这里驻店了,大部分时间在新区那边。门口那把破椅子还在——老李给的那把,藤面断了一根——收在卷帘门内侧,露出一条椅子腿。他以前常坐在那把椅子上等人来修车,有时候坐上半天也没有一辆车来。门口的招牌还在——纸壳子写的那个,被透明胶带贴在其他玻璃上,胶带已经黄了,纸壳的边缘卷起来了。他没有重新贴,也没有把它拿下来。

他站在老店门口,把工具箱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地上——他今天随身带着它。他蹲下来,打开锁扣,没有拿任何东西——只用手在工具箱的上层摸了一下。铁盒在里面。螺帽在铁盒里。名片和烟盒纸都在原来的位置。他把工具箱合上,锁好。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在手里。

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老店的卷帘门上有一道凹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可能是哪辆自行车靠上去的时候压的,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道凹痕在路灯下投了一小道阴影,细细的,像一条短线。他以前每天从这扇门进出,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凹痕。今天站远了看,才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店里面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擦扳手了。这个店还在开——明天早上姓周的学徒会来开门,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修一天的车。但他不再需要每天守在这里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钥匙在他口袋里,他没有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拎着工具箱往新区宿舍的方向走。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下一盏灯下面的时候影子又缩了回去。他的工具箱换了左手拎了一截,然后换回右手。工具箱的重量没有变——还是那些东西:螺帽、铁盒、名片、报纸、三眼井街的招牌(锯短后放进去的那块)。和从三眼井街走出来的那一天一样重。

新区夜晚的风比老城区凉一些——可能是因为靠近河,也可能是因为路宽了,风没有遮挡。街上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橘黄色。他把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拎着,走过了两条街,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走了几步,又走进了下一盏灯的光里。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他走完了第三条街,新店的招牌在路口的那一头亮着——蓝底白字,在路灯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钥匙在口袋里碰着工具箱钥匙,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两把钥匙,一家老店,一家新店。他握了一下那串钥匙,铁器碰撞的响声在手心里变得更实在了些,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