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司县衙后堂,今日送进来的第一份急报,来自宫里的接种观察记录。
李善长接过册子时,徐达已经先看过一遍。
从昨日午后到今日辰时,从皇帝皇后到太子夫妇,再到吴王夫妇的体温脉象皆在医官记录中维持平稳,几人照常进食安歇,朱雄英今早甚至趴在窗边看了半晌宫人扫雪。
医官在记录末尾写得很清楚,这些反应都在预计范围之内,真正挡住天花的效果,还要等身体完成后续反应才能见分晓。
这消息算得上平顺。
可堂中三个人看完以后,神色依旧严肃。
徐达把那张薄薄的观察单重新折好,手指在案边停了片刻。
作为朱橚的岳父,他对这个女婿的信任向来比旁人更多几分,可如今关乎皇帝与太子的安危,连妙云也亲自在宫里接了种,他这个在万马军中杀出来的宿将,心里同样一直牵挂。
“吴王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徐达终于开口,“当初进赤勒川的前,他才刚出应昌城,便已经断定王保保一定会率主力来攻,后面每一步都提前留了章程。他做事,哪一回看着都是在行险,最后落子时又少过准备?况且妙云也在宫里,他既然让妙云一道接种,心里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李善长抬起眼,声音沉了几分。
“可那是战场,这是天花!”
这一句落下,徐达也沉默了。
刀枪之事,他们这一辈人见得太多,败一阵还能重新整军,丢一城也能调兵再夺。
可天花进了宫,皇帝与皇后都在接种名单里,太子和皇长孙也关系到这场防疫结果,任谁也很难真正安心。
刘伯温把宫中送来的观察单放回案上,随后伸手取过朱橚方才定下的《环形接种章程》。
“韩国公这份担心,老夫也有。”
他开口说道:“只是眼下最合适的做法,就是信吴王一回,再把他定下的章程一条条执行到底。陛下与皇后已经亲自接种,太子一家也走到了这一步,朝廷此刻更需要先控制住宫外的疫势。”
徐达见李善长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便笑着问道:“韩国公,你可还记得洪武三年城南那场大火?”
李善长当然记得。
当年那场大火,他确实亲眼见过。
火势最盛时,城南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街巷里哭喊声连成一片,许多人抱着家当拼命往外逃。
红铺兵丁拆屋清障时,还有百姓跪在地上拦着,宁肯守着自家房梁,也舍不得让官兵先动手。
可最后,正是那片被强行清出来的空地,将继续蔓延的火势截在了那里。
李善长想到这里,眉间那层凝重终于稍稍散开。
“如此说来,吴王这套环形接种的章程,确实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痘苗少,便先守最危险的地方,把可能继续传播的人一层层圈住,只要前面的口子能够及时堵上,后头便能多争出几日工夫。”
徐达笑道:“所以韩国公也该把心放宽些,吴王既然敢把这套章程送到御前,手里总归有几分成算。”
李善长听完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眉间那点刚刚松开的神色,很快又重新沉了下去。
“魏国公,其实我担心的,一直都不是这份章程。”
“章程可以算清哪里出了病人,也能算清一支痘苗该先送到谁家,可这六十万人听见‘把痘种进自己身上’以后,究竟会怎么想……”
“这一笔,吴王恐怕还得重新算。”
……
正如李善长所言。
午后,周老七提着协役木牌来到槐树巷时,巷口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
昨夜这里查出一名出痘的布庄学徒,防疫所连夜问出了接触名册,今日一早又沿着那份名册把周边住户逐户查了一遍。
按照刚下发的章程,这一带正好被划进第一批环形接种的范围。
桌后摆着几只带棉絮的木箱,里面装着格致院送来的痘苗。
周老七方才走近,便听见人群里传出一道拔高的声音。
“我家孙儿身上清清净净,吃得下饭,跑得动路,现在却要拿针划开口子,再把什么痘苗种进去,这分明是自己找病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