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澡堂子里惯有的皂角味,倒像是夏日里晒透了的茉莉花。
张三郎搁下荞麦糕,一双绣着素心兰的软底缎鞋,停在他面前三尺外。
目光从鞋面往上移,扫过那件藕荷色窄袖褙子的下摆,扫过腰间银灰丝绦,最后落在来人脸上。
一张鹅蛋脸比从前清减了些,颧骨弧度比记忆中分明些,但那嘴角噙笑,眉眼弯弯的媚态依然。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勾栏街初见,端阳宴再逢的张一娘!
张一娘双手交叠在腰侧,郑重地福了一礼,“三官人万福。方才在跨院门外瞥了一眼,还当认错了人。”
张三郎略一拱手,“哦,是张娘子啊。”
她起身时见张三郎已经扭头和皇甫策说话,脸上便略有些尴尬。目光扫过柜台前坐着的几个孩子,在喜妹儿脸上停了一瞬,她转身朝柜台那边招了招手。
那中年妇人连忙小跑过来堆着笑,“东家娘子有何吩咐?”
“梅姐,三官人是我救命恩人,怎能用那些寻常东西待客?”
张一娘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老槐树底下埋的那罐杨梅膏子,还有蜜渍樱桃,一并取来。桂花栗粉糕也拿两碟子。”
梅姐连声应了,转身朝后头快步走去。
张一娘目光落在喜妹儿身上。喜妹儿坐在长凳上,手里还剩半块荞麦糕,也抬眼看着她。
阿芸站在喜妹儿右边,林巧儿站在左边,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像两扇小门。林秀儿蹲在姐姐脚边,嘴里还叼着半块糕。
张一娘心中就有了数,她朝喜妹儿走过去,弯下腰笑道:“这位小姑娘气度不凡,小小年纪坐得住,想必就是张三官人爱女喽?”
喜妹儿认真打量她两眼,偏头看了看张三郎,腰杆挺得直直的,“谢谢张娘子夸奖,我爹叫我喜妹儿。”
林秀儿蹲在脚边,仰着脸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张娘子,你身上好香,跟我爹以前带回来的那个香囊一样香……”
林巧儿在旁边拉了拉妹妹袖子,低声说了句,“秀儿别乱说!”她又抬头朝张一娘笑了笑,“张娘子莫怪,我妹妹年纪小。”
阿芸站在喜妹儿旁边,目光在张一娘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腰间那条银灰丝绦上,轻声说了句,“张娘子丝绦打得好看,比我娘打的工整。”
阿芸话一出口便觉不妥,飞快地看了王月娥一眼,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王月娥听见这话斜了眼女儿,“那是自然。我这粗手粗脚的,哪里比得上张娘子精细?”
张一娘目光在母女二人之间转了一转,伸手拿起王月娥面前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着一层饮子的淡渍。
“这位大嫂,你这手才叫巧。”张一娘把碗举起来对着光,指尖点了点碗沿,“你看这碗沿上,一滴汤渍都没有。”
“我自小嘴馋,做了七八年吃食,盛汤端碗却笨手笨脚,总免不了洒出些来。我看您应是生性爱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