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时代的所有商人,都像刘氏这样记账——那“复式记账法“的降维打击,将不只是赵家一家的事。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了。
因为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第二天下午,机会以一种她没想到的方式,来了。
赵大有来账房转了一圈。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事实上,赵大有几乎每天都会来账房转一圈——虽然他看不懂账册,但他喜欢看刘氏在算账,这让他觉得“我的生意有人在管“。
但今天,他转了一圈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在那张被沈凉意收拾干净的空桌子前面,站住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沈凉意把杂物全收走了,擦干净了桌面,连墨渍都用湿布擦过,虽然还是有些印子,但比以前好多了。
赵大有伸手,摸了摸桌面。
然后他回头看了沈凉意一眼。
沈凉意正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她征得刘氏同意后,把万业七年的账册借来看。刘氏同意得很爽快:“你看呗,反正也看不懂。“
赵大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沈凉意在心里记了一笔:赵大有注意到了那张干净的桌子。
这是一个信号。
说明赵大有是一个会注意细节的人。会注意细节的人,比粗枝大叶的人,更容易被说服——只要你的道理说得通。
……
第三天傍晚,真正的机会来了。
不是赵大有来的,是消息来的。
刘氏傍晚的时候,从外面嗑瓜子回来(她每天申时左右会去前厅跟其他管事一起嗑瓜子、聊天、交换消息),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我们东家今天在商会上,跟同福绸庄的顾老板吵起来了!“
账房里除了她没有别人——沈凉意假装听不懂,但其实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吵什么了?“她问。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刘氏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婢女听听也无妨,就说开了:
“说是去年那批联合进货的事。我们东家说顾同福没按合同交货,顾同福说交了,是我们东家自己把货弄丢了。哼,各说各的理,谁晓得呢。“
沈凉意手里翻着账册,动作没有停。
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联合进货“——她在翻账册的时候,确实看到过这个名目。万业九年,有一笔三百两的支出,名目是“联合进货——同福绸庄“。
三百两。
对赵家绸缎庄来说,这不是小数目。单笔支出能到三百两的,一年也没有几笔。
她继续听刘氏说。
“东家气得脸都青了,说要去找府衙评理。顾同福也硬气,说去就去,谁怕谁。“
刘氏说完,继续嗑她的瓜子,仿佛这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沈凉意知道,这不是无关的事。
如果赵大有和顾同福真的闹到府衙去——以目前赵家账册的混乱程度——赵大有赢不了。
因为他的账册里,根本找不到“联合进货“的完整证据链。
合同有没有?可能有,但沈凉意在这三天的翻看中,没有看到任何一份合同。
发货单有没有?可能有,但也同样没有被单独归档。
收据呢?回单呢?验货记录呢?
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有,但全散落各处,像被风吹散的叶子,谁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沈凉意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过去三天看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她在赵家这几天,利用零碎时间,把账册里所有和“同福绸庄“有关的记录,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没有分类,没有分析,只是抄。
但她抄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做了标记——哪笔钱是真的花了,哪笔钱的去向说不通,哪笔钱的记录方式和别的记录明显不同。
现在,她把这些标记,变成文字,写在纸上。
写了三页。
三页纸,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这是原主沈凉意的字,工整、清秀,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笔。
宋知晚的字比这丑多了。但她现在用的是这具身体的手,写出来就是这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