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岛上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龙颔礁石上的刻字用炭笔拓在了我的笔记本上——他说这字迹要带回现代做笔迹鉴定。第二件,把校场上的泥巴采样装进了密封袋,说要分析泥里的血渍成分。第三件,被赵小刀缠着问了两百多个关于“你那个世界”的问题。从“你们的火镰为什么能打那么多次”到“可乐冰柜到底是什么原理”到“你儿子为什么那么抠门”。最后这个问题是我在旁边亲自听到的。我爸看了我一眼,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很认真地说:“随他妈。”
赵小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她那个从孙医官那里撕来的空白药方本子上记了一笔。后来我偷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液化气+打火石”“神仙饼=压缩脱水”“林公子抠门=随他妈”。最后那条下面画了两道杠,旁边批了四个字:“重点记住。”我在旁边看完,不知道该为我妈讨个公道还是为王胖子的绝版老干妈默哀。我爸三年没见我了,对我最大的肯定就是“随他妈”——意思是抠门这事儿跟他没关系。行吧,反正我妈也不在这儿,没法反驳。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鱼缸就波动了。
沈青禾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东西——不是名册,比名册更大,用油布包着,油布外面还裹着一层干海藻,像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她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一张磨得很薄的羊皮。羊皮边缘被海水泡过,有些地方已经半透明了,但上面用焦油混合鱼胶画的线条还很清晰——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从东海出发,往西南延伸。
“北岸暗礁区退潮时露出来的。”她把羊皮摊在灶台上,手指按在地图一角,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老吴头巡滩的时候发现的。他说他当时以为是块破布,被海藻缠在礁石缝里。他扯了一下没扯动,拿船桨撬开礁石才取出来。油布上印着这个——”她指了指油布一角。模糊的印记,但还能辨认:一只海鸥踩在船锚上。横海军的标记。
“是我爹当年的东西。”
后厨安静下来。抽油烟机嗡嗡响。王胖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前厅,把门带上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在旁边。我低头看那张图。航线从东海出发,经过三处标注了小字的岛礁——第一个标注:“淡水泉眼”,第二个标注:“避风礁,退潮挡西南风”,第三个标注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着几个小方块,像是箱子。圈旁边四个字:“横海军备。”而在圈外面,有一道很淡的虚线。不是墨画的,是用刀尖在羊皮上轻轻划出来的。虚线从礁盘出发,往更西南的方向延伸,指向一个没有标注任何文字的空白坐标。刀尖划过的痕迹很轻,像是画的人犹豫过——怕太用力把羊皮划破。
“横海军备?”我指着那个圈。
“我爹当年来东海的时候,朝廷拨给横海军一批军备——铁锭、弓弩、甲片、火油。这批军备在海上被倭寇劫了。朝廷说我爹私吞,削了他的职,让他带罪守岛。”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圈上轻轻敲着,“他没私吞。他把军备藏在了一个地方。藏在了一个只有横海军的兵能找到的地方。死之前没告诉我,只说了一句话——‘军备还在。’我问他藏在哪,他没说。他说会有人找到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右颊那个酒窝没有出现。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展示一张藏宝图,是在接她爹的接力棒。沈琮把军备藏在海底,把地图藏在礁石缝里,等了这么多年,等他女儿找到,等林家的人来开门。
我爸从灶台边站起来,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看那张羊皮地图。他盯着那个圈旁边的经纬度标记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坐标——永兴岛西南方向大约六十海里。三年前我在那片海域做过海底地形测绘,那里有一个很深的礁盘缺口,大概三十米深,底下是珊瑚礁岩洞。我没下去过——当时潜水装备只能到三十米,差了一点。但我用声呐扫过,礁盘下面的反射波很奇怪,太规整了。当时以为是沉船,在航海日志上标了个‘疑似沉船遗址’。”
“所以那里可能藏着东西?”
“不是可能。”我爸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圈,“是一定。你再看这个圈外面的虚线。”我凑近看。虚线很轻,刀尖划过羊皮的痕迹浅到必须在日光灯下才能看清。它从礁盘出发,继续往西南延伸,指向空白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