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犯规

那身红白巫女服在满街的格子衬衫和动漫T恤中安静得近乎失语,她正踮起脚尖把另一个青色塑料圈轻轻套在温蒂头上,嘴角弯着那个极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板寸头把啤酒罐往自动贩卖机上一搁,站直了身体。

旁边一个染金发的同伴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广村,不要去。你没有义务去面对没办法被霸凌的人。”

金发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恳求的急切。

他认识那两个黑西装男人。

他在新宿的地下赌场里见过类似的人,那种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杀人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没办法被霸凌……这种事情,我听不懂!”

广村甩开他的手,眉头拧成一团。他听不懂什么叫没办法被霸凌。

在他看来霸凌就是霸凌,不管对方有没有保镖,保镖多了顶多是死,这是霸凌者的职业操守。

他不能因为对方有保镖就退缩,这就像渔夫不能因为海上有风浪就不出海,建筑工人不能因为楼层太高就不上工。

“你会死的!”

金发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尾音劈成了好几瓣。

广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金发完全无法理解的平静。

“如果只是因为怕死而不去霸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双手插在暴走族夹克口袋里,脚上那双旧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步子不快不慢,甚至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秋叶原的霓虹灯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巨型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某部新番的预告片,街头舞者的LED服装在人群中闪成一片光海,而他穿过所有这些光和声音,径直走向那个套圈摊,再也没看身后同伴一眼。

他穿过这些光和声音,双手依旧插在暴走族夹克口袋里,旧皮鞋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稳定的摩擦声。

穿过所有这些和这场即将发生的单方面碾压完全无关的日常风景,步子不快不慢,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他身后那个金发同伴还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

那个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街头的雕塑,秋叶原的人流从他两侧自动绕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染着金发的暴走族少年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瞬间。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

“死なないでくれ、お前はね——”

声音被街头舞曲的鼓点淹没,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后半句。

三秒后。

枪声响起。

不是一枪,不是两枪,是一整片密集到几乎无法分辨单发声点的连续射击。

套圈摊周围那两个黑西装保镖在广村的手从暴走族夹克口袋里抽出来的瞬间同时拔枪。

他们用的是标准配备的9mm口径手枪,加装了消音器,枪声被压到极低的分贝,但在近距离听起来依旧像两把被闷在枕头里的钉枪在同时发射。

紧接其后的是暗处待命的另外好几个保镖,他们的火力配置比明面上的两人更强,从各个隐蔽位置同时开火。

枪声连绵成一片,在秋叶原的夜空下炸开,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周围的人群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尖叫着四散逃开,套圈摊的塑料围栏被撞倒,奖品滚了一地。

那只卡比兽玩偶面朝下趴在仿草坪绿色地毯上。

摊主早就抱着他那台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手机钻进了收银台底下。

枪声停歇之后,硝烟在霓虹灯下缓缓飘散。

他死了。

死得其所,死法像个爷们。

身中八百枪,这个数字大概是路明非后来在脑子里随便估的,反正那具身体已经看不出任何完整的轮廓了。

但他仍然屹立不倒。

上半身已经残破不堪地倒在地上,暴走族夹克被子弹撕成了碎片,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衬衫。

但他的腰部以下还站在原地,旧皮鞋依旧踩在柏油路面上,裤腿被硝烟熏得发黑,皮带扣上那颗金属骷髅头在霓虹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只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脚边,五指张开,掌心之中空无一物,两根手指夹着一根香烟。

他从头到尾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只是想来霸凌一下。

听到枪声的瞬间三人就已经走远。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护着绘梨衣,路明非和温蒂,以标准的战术撤离队形快步拐进了套圈摊后面的小巷。

温蒂的麻花辫在奔跑中甩来甩去,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青色塑料圈。

绘梨衣被路明非牵着手,木屐在柏油路面上急促地哒哒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保镖的黑色西装肩膀,穿过硝烟和霓虹灯光,落在那个只剩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的暴走族少年身上。

然后她转回头,握紧了路明非的手,安静地跟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们将永远缅怀这位霸之意志的践行者。

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真正的霸之意志。

南无阿弥陀佛。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