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主不可因怒而兴兵

天文九年的严冬,北风呼啸着刮过这片丘陵起伏的土地。

岗山城。

这座依山而建的城砦规模并不算宏大,但在松浦郡东北部已是一处险要的军事据点。

城墙由粗粝的土垒与木栅混合筑成,内里分为本丸、二之丸与三之丸。

此时,在空旷的二之丸练兵场上,北风卷着残雪,直往人的脖颈里缩。

“混蛋!把枪端平了,列队站好!你们这群蠢猪,连地里的泥巴都比你们有用!”

练兵场上,七八名穿着具足的武士正挥舞着马鞭,不时抽打着一个个站得东倒西歪的农兵。

一名身穿黑漆涂五枚胴具足,头戴朱漆涂兜的魁梧巨汉,此时正立在木台上冷冷的看着下面乱糟糟的画面。

此人身高足有一米七,在这平均身高仅一米五出头的战国时代,堪称是鹤立鸡群的异数。

他面色黝黑,满脸虬髯,双目如铜铃般圆睁,活脱脱如一尊战场上的怒目金刚。

这人便是岗山城之主,岞山家的侍大将,黑田甚八郎堪助。

在木台之下,一百一十多名被强行征召而来的农兵,正战战兢兢地站立着。

这些农兵大都面黄肌瘦,身上仅穿着单薄且破烂的单麻布立衣,或者是破烂的小袖,腰间草草用麻绳系着。

在这大冬天里,他们脚下却都是踩着满是泥泞的破烂草鞋,脚趾头被冻得红肿不堪。

他们一个个双手颤抖地攥着削尖的竹枪,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恐惧。

而在练兵场的外围,则站立着三十五名身披腹卷铁甲、头戴涂漆阵笠的常备足轻。

他们的背后,都插着印有黑田家“三头巴”家纹的旗指物,个个神情冷肃,手中按着精铁打制的二间枪。

这三十五名常备,再加上七名黑田家的一门众及谱代武士,才是黑田甚八郎真正赖以立足的家底。

“城主大人……”

一声苍老且带着几分沙哑的呼唤,从黑田甚八郎的身后传来。

只见一位身披素色羽织、右腿有些跛行的老者缓缓走上木台。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黑田家的家老,兼黑田甚八郎的亲叔父——黑田景久。

景久年轻时曾在与松浦党的冲突中伤了腿骨,此后便退居幕后,专心钻研汉籍与兵书,是黑田家少有的智将。

“城主大人,老臣恳请您再三思量。”

黑田景久叹了口气,继续劝道,“如今正值大雪封山,道路泥泞难行,农兵们衣食无备,怨声载道。”

“况且,那黑山贼寇虚实未明,我们已在前的交锋中折损了四位武士与近二十名常备。”

“此时仓促出兵,恐有不测啊!殿下何不将此事上报给主公信秀公,请大殿调遣本家的援军,再行合围?”

“够了!叔父大人!”

黑田甚八郎转过头,一张黑脸因愤怒而扭曲得格外狰狞。

他粗暴地打断了景久的话,双拳捏得咯咯作响:“那群该死的黑山众,昨夜竟然袭击了本家最富庶的博多庄!不仅烧了粮仓,抢走了铁匠和女人,甚至连纲手君的首级都被挂在了庄口的木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