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身骂名,两堂思量

萧瑾放下笔,他父亲从不来都水监。

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被人说“外戚干政”。

能让萧珣亲自登门的事,不多。

萧珣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萧瑾认得,那是昨天都水监公示的第六份漕运整饬通报,上面把三个渡口瞒报损耗的事点了名。

“你把这份通报呈到留守衙署去了?”

“按制呈报,父亲知道的。”

“按制呈报。”萧珣把那卷通报拍在案上,“你知不知这份通报现在洛阳官场人手一份?御史台那边给你攒了多少本弹劾折子,你知不知道?你阿娘昨晚上一夜没合眼,以为你今早出门就会被禁军押走。”

萧瑾望着父亲焦灼紧锁的眉眼,心中了然。

世人多惧风浪、畏谤言、畏险局,只求阖家安稳,从不愿深究风波背后的生路与宿命。

他缓缓搁下笔,站起来给父亲搬了一把椅子。

“父亲先坐。”

“我不坐!我跟你说——”

“弹劾折子都被樊留守截下了,一份没往上递。”

萧珣的嘴张着一半,停在半空中。

“樊子盖?”

“是他。匿名信和弹劾抄件都在我这儿,除了骂我‘断财萧郎’之外,没别的。没有人弹劾我贪赃,更没有人弹劾我枉法,因为我走的每一步都落了公文、有据可查。他们只能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年少轻狂,骂我不近人情,骂我目无尊长。”萧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父亲,这些骂名不伤筋动骨。真要命的是贪赃枉法,是渎职失察。这两样,儿子一样不沾。”

萧珣知道儿子说的句句在理,可“在理”和“放心”是两回事。

良久,他抬起头。

“那,之后怎么办?”

“老老实实做事,规规矩矩做官。等天子回銮,让陛下看到成果。粮道上每日多运多少石粮,损耗降了多少成,前线士兵多吃了几口干饭。把数字拿出来,把制度立起来,把骂名扛下去。”

“你不怕得罪满朝的人?”

萧瑾沉默了一瞬。

“父亲,我也想和和气气做人。但漕运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今日我和气,明日沉的是粮船,死的是民夫,败的是辽东。到时刀架在脖子上,得罪人算轻的。”

萧珣望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傻子四郎站在都水监的公廨里,面对满朝弹劾面不改色。

不知该欣慰其子成材、风骨凛然,还是该惊惧他锋芒太露、身陷众矢之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你阿娘那边,我回去劝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别跟你阿娘说刀架在脖子上这种话了。”

荥阳,郑府。

管了十年渡口账的族叔郑安坐在客堂下首,茶盏搁在案上,一口没喝。

他刚从洛水边上赶回来,衣袍上还沾着码头上的泥点子,脸色比泥点子还难看。

“家主,那萧瑾当真不当人。”

郑继伯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没接话。

“柳渡口昨天又被拒签了两单。他派驻的那个年轻吏员,软硬不吃、分毫不通!”郑安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溅在案上,“他手下那些人跟他一个德行——不喝茶、不收礼、不认人情,拿着算盘逐笔核验,比审贼还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