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棋逢对手

这份报告在尚书省放了三天,最终被转呈到了留守衙署。

樊子盖将报告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片刻,对左右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都水监丞做得不错”。

第二句是“改道的事,等天子回銮再议——如今前线战事正紧,后方漕运不宜轻动”。

消息传回都水监时,赵大山激动得差点打翻了砚台。

长孙无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埋头整理下一批数据。

萧瑾站在公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花早已落尽了,树冠却愈发浓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隔着纱帘递给他《河渠书》的女子。

源清流长。

她还不知道,她无意中给这四个字赋予了多么沉重的意义。

郑府。

郑观音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萧瑾呈送留守府的那份军粮运力报告的抄本——郑家在尚书省有眼线,这种文书不出三天就能拿到。

另一份是长孙无忌整理的各渡口成效数据。

她把两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郑颋推门进来时,她正将那份抄本轻轻放在案上,动作极轻,像是放下一枚落子已定的棋子。

“观音,”郑颋的脸色有些难看,“李珉说改道的事被樊子盖驳回了。李子雄那边——”

“知道了。”郑观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郑颋愣了一下:“那你……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郑观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繁叶茂,蝉声如沸。

她想起那天在工部雅集上,萧瑾站起身反驳郑颋时的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手里握着的数据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她又想起这份军粮报告——不争辩,不攻击,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

这个人,每一拳都打在实处。

她设计的三步棋——弃小利、换赛道、拖节奏——前两步被他化解了,第三步正在被他用分片推进和军粮专项报告层层拆解。

自己的阳谋,被他用更大的阳谋反制了。

棋逢对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挫败。

相反的,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笃定。

她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趋炎附势的、阿谀奉承的、夸夸其谈的、自以为是的。

但这是第一个需要她认真思考才能应对的人。

“萧瑾。”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重新掂量了一遍,然后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郑颋。

“给我的?”郑颋接过纸条。

“给李珉的。”郑观音站起身,走向内室,“让他以后不要在军粮的事上做文章了。他父亲的正面对抗对萧瑾没用。要消耗他,得换个方式。”

郑颋看着妹妹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观音,你老实跟我说——那个萧瑾,你到底觉得他怎么样?”

郑观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声音淡得像秋夜的月光。

“他是当世唯一一个,值得我认真下一盘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