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天越来越冷。
云市下了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湿乎乎的冷。
颜落落最近总觉得肖克状态不对。
他烟抽得更凶了,办公室的烟灰缸每天都满得很快。饭也吃得更少了,有时候她放过去的饭盒,原封不动放一下午。
人也越来越沉默,经常对着电脑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她知道,快到丁丽丽的忌日了。
腊月十八,还有不到半个月。
第一个年头,最难熬。
她没说破,只是默默把饭菜换成了更暖胃的,每天放一包润喉糖在他桌上,茶也换成了清肺的小海。别的她做不了,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替他想着点。
这天下午,颜落落去送赛事分赛区的晋级名单。推开门,肖克没在看文件,手里攥着钱包,盯着里面的照片出神。桌上放着半盒烟,烟灰缸里堆了满满一缸烟蒂。
听见敲门声,他快速把钱包收起来,揉了揉眉心:“进来。”
颜落落把文件放在桌上,轻声说:“肖总,分赛区的晋级名单出来了,你看下。总决赛定在元月十五,刚好过完年。”
“嗯,放这儿吧。” 肖克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颜落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一揪。
他刚才哭了。肯定是想丁姐了。
“肖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快到丁姐忌日了吧?要是回落霞镇,我…… 我可以陪你去。”
肖克猛地抬头看她,眼神有点锐利,像被戳中了心事。
颜落落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我可以帮你拎点东西,陪陪丁姐说说话。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肖克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他看着颜落落紧张的样子,想起这半年她的照顾,想起丁丽丽临终前的托付,心里叹了口气。躲了快一年了,总躲着也不是事。
落落是个好姑娘,他不能总拿冷脸对人家。
“好。” 他轻轻说了一句,“腊月十七回去,十八上山。你要是没事,就一起吧。”
颜落落心里一跳,随即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紧张,有点酸涩,还有点隐隐的期待。
“哎,好。” 她点点头,声音有点轻,“我没事,我跟你去。”
“嗯。” 肖克别过脸,看向窗外,“没事就先出去吧。”
“好。”
颜落落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舒了口气。手心都出汗了。
他答应了。他愿意带她去见丁姐。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慢慢接受她的存在了?她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多想。别贪心,能陪着他就好。别的,不重要。
腊月十七这天,天放晴了。肖克开车,颜落落坐在副驾。后备箱里装着祭品,还有给肖母带的年货。车里很安静,放着轻轻的音乐,都是老歌。颜落落有点拘谨,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肖克专心开着车,也没怎么说话。气氛有点微妙。
走了一半,肖克忽然开口:“谢谢你,落落。”
“啊?” 颜落落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这一年,公司的事,还有…… 我的事,都辛苦你了。” 肖克语气很平和,“我知道,公司里闲话不少,委屈你了。”
颜落落心里一暖,摇摇头:“不委屈。真的。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了。而且丁姐以前也对我很好,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肖克侧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侧脸很柔和,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很干净,很真诚,没有半点算计。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
“以后别管别人说什么。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工作上,你是晚风回头的总经理,是设计总监,名正言顺。没人能说你什么。”
“嗯!” 颜落落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这是,在维护她吗?心里像揣了颗小太阳,暖烘烘的。中午在镇上吃的饭,找了家老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肖克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颜落落也没多吃,陪着他。她知道,越靠近老家,他心里越难受。
下午到了老屋。
肖母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回来,特别高兴。
“落落也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阿姨好。” 颜落落笑着打招呼,把手里的营养品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补品,您补补身体。”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肖母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不行,“这姑娘,又漂亮又懂事。快进屋烤火。”
堂屋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
肖母拉着颜落落问东问西,家里是哪儿的,多大了,家里有几口人。
颜落落一一答着,有点害羞,却很得体。
肖克放下东西,就去西屋了。西屋还是丁丽丽走的时候的样子,东西都没动。他坐在床边,摸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发了很久的呆。丽丽,我回来了。还有落落,也来了。
你放心,她把我照顾得很好。
颜落落陪肖母聊了会儿天,看见肖克进了西屋,没去打扰。她知道,他想单独跟丁姐待会儿。
晚上吃饭,肖母一个劲给颜落落夹菜。
“落落多吃点,看你瘦的。年轻人别总减肥,身体最重要。”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肖母看着颜落落,越看越满意。她知道儿子心里苦,也知道丽丽走了,不能让他一辈子单着。颜落落这姑娘,她见过好几次,细心,懂事,性子好,眼里还有肖克。要是能成,也挺好。丽丽在天上,也肯定希望肖克有人照顾。
吃完饭,肖母拉着颜落落去东屋唠嗑,故意给肖克留空间。
肖克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乡下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盘子碎钻。以前丁丽丽总爱拉着他看星星,说以后要在院子里装个秋千,晚上坐着荡秋千看星星。
秋千还没装,人就没了。
“肖总,天凉,披件衣服。”
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是颜落落。她手里还端着杯热水,递给他:“刚倒的,喝点暖暖身子。”肖克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你怎么不多穿点?” 他皱了皱眉。
“我不冷。” 颜落落笑了笑,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星星,“乡下的星星真亮,比城里好看多了。”
“嗯。” 肖克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丽丽以前也爱蹲在这儿看星星。”
颜落落没说话,静静听着。他愿意说,她就听着。
“她总说,等以后不忙了,就回老家住,种点菜,养几只鸡,天天看星星看月亮。” 肖克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那时候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就回来。忙来忙去,也没忙出个头,她也没等到。”
颜落落心里一酸,轻声说:“丁姐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家。”
肖克苦笑了一下:“赚再多钱有什么用。人没了,什么都没意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柚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颜落落才轻轻说:
“肖总,丁姐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她那么爱你,肯定不想看你天天这么熬自己。你过得好,她才安心。”
肖克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星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总觉得她走了,他再开心,就是对不起她。
“回去吧,天冷。”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明天还要上山。”
“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肖母准备好了祭品,水果、糕点、丁丽丽爱吃的糖,还有纸钱和香烛。肖克拎着篮子,颜落落跟在旁边,一起往后山走。路有点滑,昨晚下了点霜,土路上结了层薄冰。
肖克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扶她一把:“小心点,路滑。”
“嗯,我没事。”
走到坟前的时候,天刚亮透。丁丽丽的坟挨着肖克父亲的,坟头的草枯了,黄黄的一片。肖克放下篮子,蹲下来,慢慢拔坟头的草。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一样。颜落落也蹲下来,帮忙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