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灯暖

商人的归途 录烛笙

心电仪是下午镇卫生院的护士来装的,滴答滴答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丁丽丽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眼神很清明。

像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就等着夜里,跟肖克说说话。

“肖克,” 她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 肖克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两只手捂着。

“你看,还是家里好吧。” 丁丽丽笑了笑,“安静,踏实。”

“嗯,家里好。” 肖克点点头,喉咙发紧。

“我就想在家里走。” 她轻声说,“在自己床上,有你陪着,有妈在,有我爸在。我不害怕。”

肖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快速擦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别说傻话,你会好的。等养好了,我们就在家住下,种点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好啊。” 丁丽丽顺着他的话说,像是真的信了一样,“我想在院子里种点月季,再种点青菜。你爱吃的小油菜,还有空心菜。”

“好,明天我们就种。”

“还要养几只小鸡,等长大了,下蛋给你吃。”

“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以后的日子。

好像病会好,好像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说着说着,丁丽丽就喘了起来,呼吸有点急。

肖克赶紧给她吸氧,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

歇了会儿,丁丽丽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认真。

“肖克,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我…… 我给落落打了个电话。” 丁丽丽看着他的眼睛,“我把你托付给她了。”

肖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丽丽……”

“你听我说完。” 丁丽丽打断他,“落落是个好姑娘,喜欢你很久了。她细心,温柔,能照顾好你。我走了以后,你别总一个人扛着,试着接受她,好不好?”

“我不要别人。” 肖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我只要你。丁丽丽,我只要你。”

“傻瓜。” 丁丽丽笑了笑,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我陪不了你一辈子的。你还年轻,日子还长,总不能一个人过。”

“我就想一个人过。” 肖克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就够了。这辈子有过你,我就知足了。”

丁丽丽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就是这么轴,这么认死理。

所以她才放心不下,才要提前安排好。

“肖克,” 她轻轻说,“你要是真的念着我,就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别糟蹋自己,别做傻事。”

“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在地下,也不安心。”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也别恨任何人。不怪医生,不怪命,不怪老天爷。生老病死,都是常事。我只是运气不好,走得早了点。”

“以后…… 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试着接受。别总想着我。忘了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高兴。”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从嘉州住院的时候就想说,一直没说出口。

今天夜里,趁着清醒,终于都说出来了。

肖克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打湿了床单,晕开一大片。

他想说我不答应,想说我就要你,想说你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

可他看着丁丽丽恳求的眼神,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她走得不安心。

怕她闭不上眼。

他只能点头,一边哭一边点头。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他声音哽咽,“我会好好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做傻事。你别担心我。”

丁丽丽看着他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真乖。” 她轻轻说,像哄小孩一样。

心电仪滴答滴答地响,跳得还算平稳。

丁丽丽歇了会儿,又有了点力气。

她看着肖克,眼神很温柔,带着浓浓的不舍。

“老公,” 她忽然喊了一声。

这一声老公,喊得很轻,却很清晰。

以前她很少这么喊,总觉得不好意思,大多时候叫他名字,或者喊 “肖克”。只有偶尔撒娇的时候,才会喊一声老公。

肖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在。” 他哑着嗓子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