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5章 他不傻,很聪明

宫女朔宁 关墨兮

“那……我母妃的死,是不是也是被人害的?”

他抬眼,泪光在眸中打转,在宝忠与江朔宁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止不住地颤:

“玉嬷嬷说,我出生不久就被扔去了皇陵。钦天监占卜出我母妃不详,说我生来克国运、祸江山。

后来那个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把我母妃打发了。这些年,我一直当自己是灾星转世。可照姑姑方才那话……”

他顿住,声音陡然低下去,却字字咬得极重:

“那钦天监的占卜,究竟是老天爷的意思,还是有人借占卜的名头,借刀杀人?”

江朔宁和宝忠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他。

周政胤眼中满是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两根稻草。

沉默片刻,宝忠先开了口:

“你母妃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我还未入宫。”

江朔宁也缓缓摇头:“我也是。或许……”

“或许真如钦天监所言,是真的,对吗?”周政胤截断她的话,肩膀微微发颤。

他抬起手,想抓住江朔宁的袖子,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随即,他含着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母妃或许是例外。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对不对?我信。我真的信。我就是个灾星。我克死了母妃,后来又克死了将我养大的玉嬷嬷。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说着,越笃定,越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江朔宁看着他无助又悲伤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宁可相信钦天监那句“不详”,也不愿面对母妃是被人构陷至死。

那道赐死的旨意、那杯递到面前的毒酒,若是天意,他只能认命。

可若是人为,那便意味着,他母妃白白死了十七年,而他,受了十七年的罪。

况且哪有人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是灾星呢?可若真相比“灾星”更血淋淋,他宁可选前者。

周政胤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笑着看向二人:“我就是胡想的,你们不用安慰我。我,我没事。”

他把伞塞进江朔宁手心:“我要去读书,认字。姑姑我先走了,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冲进雨里。

江朔宁望着他仓皇奔逃的背影,紧紧抿着唇,半晌才低声道:

“我的话……怎会让他联想到他母妃?”

宝忠收回目光,声音沉缓: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只是他宁愿装傻,也不愿面对那个撕开之后血肉模糊的真相。”

周政胤冒着大雨跌跌撞撞朝长门宫跑去,雨水混着泪水淌了满脸,江朔宁那句话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们当面亲热得如同姐妹,私下里却勾心斗角、栽赃嫁祸,不把对方置之死地不罢休。”

紧接着又响起宝忠在盼亭湖假山后说过的话:“若这个宫里真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时候,为何会突然失火呢?”

再往前,是玉嬷嬷葬身火海前抓着他的手,拼着最后一口气说的:“殿下,当个哑巴,就没有人再害你了。”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敢往深处想。可今天姑姑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锁了十七年的那扇门。

他不敢推开,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照见了里头的东西。

乔公公正打着伞往后院走,远远瞧见一个湿透的身影冲进来,登时一惊,快步迎上去将伞撑在他头顶,眉头拧成一团:

“又跑哪去了?瞧这一身,跟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周政胤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绕过他径直往后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乔公公望着他踉跄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一个成天往外跑,一个老得下不来床,咱家还得操心别让他死在屋里头。这叫什么事儿……”

周政胤朝前走去的身影,脚下顿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