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最浓时,他们到了藏书阁外。那地方比谢明烛记忆中更小,也更旧。
灰墙不过一人多高,墙头生满一种极细极黑的小草,远看像被火燎过,近看才知那草是活的,只是通体乌青,不沾一点露。
偏门开着半扇。门板极薄,被雾浸得发软,推一下,没声,只往下掉几丝极细的霉。
萧烬先侧身进去。谢明烛提灯跟后。院子里极静,静得像连雾都不愿往这里流。
她抬头。藏书阁就在面前,三层,木石相间,窗极小,像怕光。外廊上摆着几口半满的水缸。
缸沿有陈年水痕,像年年有人替它接雨。谢明烛走近,往里看。水面极清,映出自己的脸,也映出身后萧烬的一线影子。
她低声道:“这缸水没坏。还活着。”萧烬说:“这地方有人来。”谢明烛点头。
她又仔细看了看缸沿。没有新水痕。来的人极小心,或者,不是常来,是昨夜才来过。
她把灯提高,往阶前照。台阶上有一层极薄极轻的浮土。土上有半个脚印。
极浅,像从雾里来的人。萧烬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把刀柄握得紧了些。
两人进了阁。阁内比外头更暗。空气里有极重的纸墨味,混着一种极淡极旧的香,像谁在许多年前把一炉香灰埋进了墙里。
谢明烛的灯在这里却出奇地稳。她照了照四周。一楼是空的。只有几排高到顶的黑木架,架上空无一物。
萧烬道:“书被搬走了。”谢明烛说:“不是搬。是沉了。”她走到最西边一排木架前,蹲下。
地上有极细的铜色菌丝,从木板缝里生出来,像几根极细的线。她说:“这阁底有旧脉。书大约在早年湿气侵楼时,被人沉到下面去了。”萧烬用刀柄极轻地叩了叩地板。
那声音不空,反而极实。他说:“下面有地室。”谢明烛闭了闭眼。她贴着地板听。
地底极静,可静里有一丝极长极缓的
“嗡”,像极远极远的风穿过旧铜管。她睁开眼:“有风。地室是通的。西芯在旧驿,这地室可能连着它。”萧烬说:“那便不只是藏书。是气道。”他四下一找,见墙角有一处木阶,半陷下去,被几块烂毡盖着。
两人把烂毡掀开。木阶极窄,往下,黑得深不见底。萧烬道:“我先。你跟上。别全下。我先探三级。”谢明烛说:“书里说人不可全。我们留一人在上头。”萧烬看她。
她说:“我在上。你在下。若到底有变,你敲刀,我拉你。”萧烬点头。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反握在手里,慢慢踩下木阶。谢明烛把灯举到他身后。
灯焰极稳,照出他半边肩和一段阶影。他下到第三级,停住,用刀在阶面上极轻地一点。
没有声。他道:“木头是好的。被药浸过。”谢明烛说:“再下三步。”萧烬又下。
忽然,他身子极轻地一滞。不是滑。是像踩进了极冷极粘的东西里。他说:“有风从底下上来了。”谢明烛闭眼,从他身后去听。
果然,那股地底的
“嗡”声更近了,像从阶下极深处正慢慢往上爬。她说:“回来。”萧烬慢慢退上来。
他靴底沾了一层极细极细的铜粉。那粉在灯下亮得发红,像刚从炉里飞出来。
谢明烛用香灰往他靴上一撒。铜粉暗了。她道:“西芯的毛刺也到这里了。这地室不通旧驿,通的是西芯的影。不能下。至少现在不能。”萧烬说:“那图呢。钟离默有没有留下关于西芯的话。”谢明烛抬头看那几排空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