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买了哪几股,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按股分红,年年兑现,直到这条路不再使用为止。“
堂内安静了一瞬。
山羊须商人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善:“陆大人,您这法子倒是新鲜。
可我等凭什么信您?
路还没修,就先卖起‘份子’来了。
要是路修不成,这银子打了水漂,您拍拍屁股走人,我们找谁哭去?“
“王掌柜问得好。”陆怀瑾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这是云家商行出具的担保契约。
若此路未能按期修通,或过路费收入未能达到承诺的分红标准,差额由云家商行先行垫付。“
他将文书递过去:“有云家大印,有公证人签押。
王掌柜觉得,云家商行的信誉,值不值这个数?“
山羊须商人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旁的人传阅。
众人面色各异。
云家商行的信誉确实硬,但五十万两白银,对在座任何一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何况这事儿太新鲜,新鲜到让人本能地警惕。
堂内的气氛僵住了。
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偶尔一声干咳,除此之外,没人主动开口。
陆怀瑾脸上没有急色,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了起来。
那人胖得像个弥勒佛,圆脸,双下巴,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身上穿的绸缎料子上等,腰间挂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一走路就叮当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张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尺。
“诸位,鄙人钱四海,做粮食生意的。”他声音洪亮,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看向陆怀瑾,“陆大人,一百股里头,我要三十股。”
堂内“嗡”地一声,炸了。
三十股,十五万两白银。
山羊须商人瞪大了眼:“老钱,你疯了?”
“疯没疯,我心里有数。”钱四海摆摆手,大步走到台前,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三万两定金,余下的,三天内到账。
契约怎么写,陆大人说。“
他转身面对众人,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难得正经起来:“诸位,我钱四海做买卖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双眼睛。
路修不修得成,我不敢打包票。
但我赌的不是这条路——“
他用下巴朝陆怀瑾的方向点了点:“我赌的是这个人。”
“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愣是把个穷县折腾出了工坊、民兵、新式农具。
这种人,你告诉我他会把路修垮?
我不信。“
他拍了拍肚子,发出“咚咚”的闷响:“我钱四海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从没走眼过。”
堂内再次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那是有东西在悄悄松动的安静。
陆怀瑾看着钱四海,没说感激的话,只点了点头:“钱掌柜,契约稍后就拟。”
他转头看向其余六位商人,目光平静:“还有哪位有兴趣?”
沉默了几息。
一个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瘦高商人忽然开口:“我要十股。”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扔进静水。
“我也要五股。”另一侧,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咬了咬牙。
半炷香的功夫,一百股卖出去了五十七股。
陆怀瑾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和一份份签好的契约,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云浅浅。
云浅浅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空白契约,指尖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三天后,修路所需的大半资金到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州。
有人说陆怀瑾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骗子,也有人悄悄托关系打听下次债券什么时候发。
南溪县城里,茅德已经带着第一批匠人开始清理鹰嘴崖的路基,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山里传出来,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而远在州府,孙传庭摔碎了书房里第三只茶碗。
“债券?
分红?“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荒唐!
荒唐透顶!
他一个七品县令,竟敢私设税卡,妄征商税,还搞出这种……这种不知廉耻的敛财手段!“
幕僚站在一旁,低头不敢接话。
孙传庭来回踱步,官靴踩得地砖“嗒嗒”作响,忽然停下,
“传令。”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刘坚、吴庸各去一封信。
告诉他们,南溪县的采购队若在他们地界上出现,一粒沙子、一根木头、一块铁料,都不准流出。“
幕僚抬起头,欲言又止。
“封死了。”孙传庭一字一顿,“他有钱又怎样?
我倒要看看,他拿着一堆废纸,怎么跟那帮买了债券的商人交代。“
幕僚领命退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孙传庭一个人,站在窗前,盯着南溪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时的笃定。
南溪县衙后院,陆怀瑾刚放下最后一份债券契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云浅浅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搁在他手边,没说话。
陆怀瑾拿起勺子搅了搅,忽然抬头:“夫人,明天一早,让老周带队出发,先去德阳,再转安泰,把修路需要的石料、木料、铁料的订单分头下下去。
多派几队,走不同路线,尽量低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把赵云叫来。
我有另外的事要交代他。“
云浅浅看着他,没有多问,只轻声应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