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整了整略沾尘灰的官袍,带着关云长和几名亲随,不紧不慢地走向县衙大门。
门口,一个穿着州府差役服饰、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南溪县衙略显寒酸的门脸,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护卫,阵仗摆得十足。
周围已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和衙役远远围着,窃窃私语。
陆怀瑾走上前,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意:“下官陆怀瑾,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信使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慢吞吞下马,从怀里取出一个盖着州府大印的卷轴,展开,用那副官场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嗓音念道:
“州别驾从事史孙大人谕令:查南溪县地处要冲,然境内道路崎岖,商旅不畅,实乃民生之憾。今特命南溪县令陆怀瑾,即日起,于一季之内,征调民夫,修复连接德阳、安泰两县之废弃官道。所需钱粮民夫,皆由南溪县自行筹措。此乃利州利民之善举,望陆县令体恤上意,勤勉任事,务必如期完工,以通商旅,以阜民生。不得推诿延误!钦此。”
信使念完,将卷轴往前一递,下巴抬得更高:“陆大人,接令吧。孙大人可是很看重这条路的,知道你修路厉害,特意点名要你南溪来修。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别辜负了州府的期望。”
周围百姓听到“一季之内”、“废弃官道”、“自行筹措”,顿时一片哗然。
那条道谁不知道?
荒废了几十年,穿山越岭,烂得不成样子,别说修,走都难走!
一个季度?
开山劈石啊?
还要南溪自己出钱出人?
这不成心整人吗?
关云长在陆怀瑾身后,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眼睛瞪向那信使,被陆怀瑾一个眼神制止。
陆怀瑾脸上那点“受宠若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真诚”了几分。
他双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是州府上等绢帛的触感,挺括,冰凉。
“下官……领命!”他声音清朗,带着十足的感激,“孙大人如此体恤南溪,下官铭感五内!请上差回报孙大人,南溪县上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不仅要把路修通,下官还要将此路,修成一条……坦途!一条标杆!让往来商旅,都知道州府的恩德,知道孙大人的远见!”
信使被他这番表态弄得一愣,本以为会看到愁眉苦脸甚至推诿抗拒,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表起了决心。
他狐疑地打量陆怀瑾,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不甘或愤怒,却只看到满满的斗志和感激。
“……陆大人有此心,自然是好。”信使干巴巴地应了一句,任务完成,也不想多待,“那咱家就回州府复命了。陆大人,抓紧吧,一个季度,眼睛一眨就过去了。”
“上差慢走。”陆怀瑾笑容可掬,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信使一行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带起一溜烟尘。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陆怀瑾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转身,面向那些议论纷纷、面带忧色的百姓和衙役,提高声音:“都听到了?州府有令,修路!这是大好事!路通了,咱们南溪的山货、药材、工坊里的好东西,才能卖出去,外面的钱粮布帛,才能流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陆怀瑾话放这儿,这条路,不仅要修,还要往好了修!钱,县衙想办法!人,咱们全县出力!本官带头,捐出六个月俸禄!”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县令捐俸禄?这可是头一遭。
“大人……”有老吏欲言又止,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陆怀瑾斩钉截铁,“具体章程,三日内公布。现在,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天塌不下来!”
人群将信将疑地散去。陆怀瑾转身回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关云长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大人!您真要修那破路?那明明就是孙老狗给咱们挖的坑!刘坚那王八蛋刚打了我娘和弟弟,转头就让咱们给他修路?门儿都没有!”
“修,当然要修。”陆怀瑾走进书房,云浅浅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拿着几份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面色凝重。
“但是,”陆怀瑾走到那幅巨大的州域舆图前,接过云浅浅递来的情报,快速浏览,“不是修他孙传庭指定的那条废道。”
情报很简洁,但内容触目惊心:德阳县令吴庸,对南溪商队求购的石灰、石料、大型木材订单,回复热情,承诺优先供应,但发货日期一拖再拖,理由五花八门,车船不足、匠人告假、料场失火……明摆着阳奉阴违,拖字诀。
而安泰县令刘坚则更为狠绝,直接下令,封锁境内所有铁料、木料、硝石等物资的流出,尤其是对南溪方向,严查死守,扣押了好几家试图私下贩运的小商队,关云长家人被扣,恐怕就是刘坚放出的一个明确信号——谁敢跟南溪做生意,这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