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点点头,扬起鞭子。
马车驶出驿站,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去。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着驴子送货的,把路堵得有些拥挤。
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地在人群里穿行。
陆怀瑾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的布料。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他开始在脑子里梳理。
云浅浅病倒,二房一定会趁机发难。
那些宗亲长辈,本来就盯着云家的产业,现在主心骨倒了,他们不扑上来撕咬才怪。
还有四海商盟,孟家。这个时候,他们会不会动手?
如果他是孟广源,会怎么做?
陆怀瑾睁开眼睛。
如果他是孟广源,他一定会动手。
而且会下死手。
趁你病,要你命——这才是生意场上的规矩。
那么,孟家会怎么做?
断原料,是已经做下的。
逼债,是正在做的。
如果云浅浅真的撑不住了,孟家下一步,一定会想方设法控制云家的产业。
要么通过二房,从内部夺权;要么直接动用官府的关系,制造债务纠纷,强行接管。
陈主簿……陆怀瑾想起刘全查到的那些事。
高利贷,小妾,内应。
如果孟家真的通过陈主簿的手来对付云家,那才是最麻烦的。
官字两张口,有理说不清。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停了。
陆怀瑾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回头:“公子,前面有马车挡道。”
陆怀瑾探头看去。
前方街口,一辆装饰华丽的青篷马车横在那里,正好堵住了去路。
车夫和随从正围着一个卖菜老农的板车,似乎在争执什么。
他皱眉:“绕过去。”
“绕不过去。”车夫为难地指着旁边,“那边是货摊,这边是茶棚。”
就在这时,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孟明轩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陆怀瑾的马车前站定。
“陆兄?”他故作惊讶,“这么早,行色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
陆怀瑾看着他,没说话。
孟明轩自顾自地说下去:“乡试在即,韩学政可是很看重陆兄啊。前日我去拜会学政大人,他还提起你,说临安案首果然名不虚传,乡试必能再拔头筹。这个时候,陆兄不在驿馆温书,怎么……”
他目光落在陆怀瑾的包袱上,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陆怀瑾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焦躁,声音尽量平稳:“家中有急事,需回临安一趟。孟公子若无事,请让一让。”
“急事?”孟明轩挑眉,关切地往前凑了半步,“什么急事?陆兄不妨说说,小弟在省城还有些门路,说不定能帮上忙。”
陆怀瑾盯着他。
孟明轩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某种东西——是试探,是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看好戏的意味。
他知道。
陆怀瑾忽然明白了。
孟明轩一定知道。
云浅浅病危的消息,说不定比翁一接到的飞鸽传书传得还快。
孟家,在临安本就眼线密布。
“多谢孟公子好意。”陆怀瑾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冷得没有温度,“不过是一些家事,不敢劳动孟公子。还请让路。”
孟明轩没动,反而叹了口气:“陆兄,你我相识一场,有些话,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陆怀瑾冷冷道。
孟明轩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这省城到临安的路,晚上可不太安全。前些日子,城西官道上还出过匪患,劫了一支商队,死了好几个人。陆兄若真要赶路,不如等天明,多结伴些人,也稳妥些。”
他说着,目光扫过陆怀瑾的车夫,又看了看那匹青骢马。
陆怀瑾忽然笑了。
他也学着孟明轩的样子,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只是那笑意像浮在冰面上的薄雾,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多谢孟公子提醒。”他说,“不过,陆某归心似箭。些许匪患……”
他顿了顿,盯着孟明轩的眼睛,一字一句:
“想来还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死寂。
孟明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摇着扇子点头:“陆兄有胆识,是小弟多虑了。那……陆兄一路小心。”
他侧身让开半步。
陆怀瑾放下车帘,不再看他。
“走。”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从孟明轩身边驶过。
孟明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漆厢车汇入街上的车流,慢慢往城门方向去。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阴沉。
一个随从凑上来,低声问:“公子,要不要……”
“急什么。”孟明轩折断手里的扇子,扔在地上,“他跑不掉的。”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放下车帘。
车厢里光线昏暗。
孟明轩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他看了一遍,手指一搓,纸条化为碎屑。
“飞鸽传书临安。”他对着车帘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告诉那边,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鱼要回巢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青骢马撒开四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
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摇晃,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地、树林、村庄、河流,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