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字里有心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铺子的日子,渐渐有了点章法。

白天,江砚替坊市里的贩夫走卒写信、记账、画押;夜里,他就着一盏豆油灯,照着秦伯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字帖,一笔一笔地练。

练字这事,原主当年是恨透了的。江砚自己,搁在从前那个世界,也是一笔潦草、被先生骂“心不静、手太野”的主儿。可如今,他练得比谁都老实。

他知道为什么。

那扇“门”,自打柴房那一夜被他一脚踹开,就再没合上过。可门里头的东西,凶得很。它认的不是力气,是“心”——心定,笔就稳,造出来的物件就驯;心一乱、一急、一贪,笔下就出岔子,轻则成一摊废墨,重则,反过来咬他一口。

这两个月,他呕过三回血了。

每一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怎么栽的。

所以他练字。把那匹野马似的鬼画符,一笔一画地,往“稳”里驯。

这一夜,铺子打了烊。秦伯在里间咳嗽了两声,睡下了。江砚却没歇,他从灶膛边摸出一小块烧剩的火炭——还是当初柴房那一夜的老法子,造物用炭,比用墨顺手,也省纸。

他想试一样东西。

这几日,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没解开。

前两天,城西闹了桩事。一个贩柴的汉子,被几个泼皮堵在巷口讹钱。江砚正巧撞见,情急之下,避到墙角,飞快画了一柄短刀塞进那汉子手里。刀是成了,汉子也唬退了泼皮。

可那柄刀,烫手。

不是寻常造物那种温热,是真烫——那汉子攥了没一会儿,掌心就燎起一片红。更怪的是,刀成形之后,刀身上那点幽光,迟迟散不掉,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戾气,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往人肉里钻。

事后江砚回想,当时他心里想的,是“一刀把那几个王八蛋捅穿”。

他记下了这个“烫”。

而再往前,病坊里救那个发热的娃娃时,他也造过一回——那味救命的“白头瓮”药引。那回造得温温的,乖顺得很,落在手里像捧着一截带着草木清苦气的暖玉。

同样是造物,同样是他这只手、这支炭、这股力,怎么一个燥、一个驯,差着十万八千里?

江砚把炭尖在掌心搓了搓,深吸一口气。

他要试个明白。

灯下铺开一片旧纸。他先静了静心,把那个贩柴汉子、那柄烫手的刀从脑子里赶出去,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护”——护住眼前人,挡开冲他来的那一拳。

然后,落笔。

一个“刀”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照着字帖里的端正路子走,心里头静静地存着那点“护”意。笔尖底下,那道熟悉的幽光,缓缓亮了起来。

指节发烫,可这烫是温的。

“噗”的一声轻响,纸面上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一柄巴掌长的铁片刀,落在了桌上。

江砚没急着碰,先盯着看。

刀身泛着光,可那光是匀的、静的,像水面映着月,没半点戾气。他伸手一握——温的。攥在掌心,竟有几分踏实。

他喉头一甜,知道代价又来了,赶紧咽了口唾沫压下去,没让它翻上来。

成了一半。

他把这柄“护”出来的刀搁在一边,又铺开一片纸。

这一回,他闭上眼,重新去想城西那一幕。想那几个泼皮的嘴脸,想那汉子被讹时的窝囊,想自己当时心里那股火——“捅穿”“捅死”“别让他们再欺负人”。

他把那股狠劲,一点一点引上来,引到笔尖。

睁眼,落笔。

还是一个“刀”字。

可这一回,笔走得就不一样了。明明他还是照着端正的路子写,手腕却不听使唤地往“急”里偏,一笔下去带了钩,一捺收得又快又狠,活脱脱又写回了从前那鬼画符的野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