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地头蛇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江砚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家书。

“天冷添衣”四个字,墨迹还没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阵子的“安稳”,安稳得有点心虚。

他能护住自己了。一根铁条,几个泼皮,他能应付。可坊市这么大,金牙这样的地头蛇盘踞着,今天踩的是那卖针线的妇人,明天,难保踩不到秦伯的病坊头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江砚的心,就咯噔一下。

果然,没等几天,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傍晚,江砚收了摊回病坊,老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两条人影。走近了,认出是金牙手下那两个汉子,正堵着门跟秦伯说话。秦伯背着手站在门槛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却已经有了几分难看。

“……秦老头,话我撂这儿了。”一个汉子吊儿郎当地剔着牙,“你这病坊开在西市地界上,从前金牙爷念你是个治病救人的,没难为你。可如今行情不一样了。打这月起,你这坊,每月也得跟旁人一样,孝敬三百文。”

“三百文。”秦伯冷笑,“我这病坊,一多半是给穷人施药,抓一服药才挣几文钱?三百文,你让我喝西北风?”

“喝不喝西北风,那是你的事。”另一个汉子斜眼瞥他,“金牙爷的规矩,不是你说讲不讲就讲不讲的。这月你要是凑不齐——”他往那药柜、药罐子上扫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怪兄弟们手脚没轻重。砸了你这一坊的药,可够你心疼好一阵的。”

秦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江砚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攥着收摊带回来的笔墨,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那两个汉子撂下狠话,剔着牙、晃着膀子走了,临走还故意撞了门框一下,震得门楣上落下些灰。

秦伯站在门里,背影一动不动。半晌,老头才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扶住了门框。

那一瞬间,江砚看见,一向腰板挺直、什么都不在乎的秦伯,背,微微地佝偻了下去。

就那么一瞬。

可江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秦伯给他敷药、喂药、守了他三天三夜;想起老头那句“看着你跟看着自家后生没两样”;想起那个“执笔者三道坎”的怪谈底下,藏着的那点说不出口的、护着他的心意。

这世上,待他好的人,本就没几个。

江砚慢慢走过去,站到秦伯身边。

“秦伯。”他说。

秦伯回过神,看见是他,挤出一点笑,摆摆手:“没事,没事。坊市的麻烦事,你别管,安心写你的字。”

“您先前不是跟我说,”江砚没接那茬,望着金牙手下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想活长久,靠的不是手里有什么家伙,是心。”

秦伯愣了一下。

“我这心,”江砚回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着,“没歪。”

“可有些事,光低头忍着,不是心正,是心软。”他顿了顿,“这回,我不光想护着我自己了。”

秦伯怔怔地看着他。

暮色四合,坊市里收摊的吆喝声渐渐稀了。这个一个多月前还被泼皮按在地上、被自己半救半捡回来的瘦弱少年,此刻站在病坊门口,单薄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东西,让见多识广的老郎中,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那是一种……不肯再跪下去的东西。

“你想怎么着?”半晌,秦伯哑声问,“砚哥儿,金牙不是沈家村那几个泼皮。他背后有人,手底下有刀。你硬碰,是拿鸡蛋砸石头。”

“我知道。”江砚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墨,又抬眼望向沉沉暮色里那座坊市。

“所以我不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