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智不在笔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要打听一个人,江砚有的是法子。

他这“半个先生”,两个月替坊市里大半的小商户写过信、记过账、念过告示。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听得见。江砚平日替人写信,本就爱多问两句——问家长里短,问行情冷暖——一来是把信写得贴心,二来,是他打小就有的习惯:摸清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比什么都要紧。

如今这习惯,派上了大用场。

接下来两天,江砚照常开铺子,照常替人写信。只是写着写着,话头就拐到那桩事上。

“前儿集上来个穿酱色直裰的管事,圆脸,身后跟俩挎刀的——大叔可认得?”他一边给一个卖油的老主顾写信,一边随口问。

那卖油的“嘶”了一声:“圆脸管事?挎刀的?……莫不是‘赵半城’家的吴管事?”

江砚心里一动,面上不显:“赵半城?”

“嗐,城东赵家呗。”卖油的压低声,“这赵老爷,明面上是开当铺、放印子钱的,背地里干的勾当可就杂了。坊市里头小半的市口、铺面,都攥在他手里。谁家欠了他的印子钱还不上,铺子、田、人,都得抵给他。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凶得很。这吴管事,就是他跟前最得用的一条狗。”

江砚一边落笔,一边把这些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赵半城。当铺,印子钱,市口,打手。

这就对上了。那嗅迹者多半是受了这赵家的雇,或是攀上了这条线,把他江砚的事报了上去。赵半城贪他这身造物的本事,想把他收作家里一把刀。

接下来两天,他又从旁人嘴里,一点一点,把这赵半城的底细拼了出来。

——赵半城放印子钱,狠是狠,可他最怕一样东西:官面。他那印子钱的利息,早就过了官府明令的数,是犯禁的。他平日里花重金打点着坊市的几个胥吏、巡街的差官,才得以横行。这层皮一旦被捅破,他第一个慌。

——赵半城在坊市里有个死对头,是城北另一个放钱的,姓孙。两家为了抢市口,明里暗里斗了好些年,恨不得吃了对方。

——赵半城极爱面子,最讲究个“讲规矩”的名声。他横归横,可面上总要做出一副“我赵某人办事,都按坊市的老规矩来”的样子。坊市里头,最重的就是这点“规矩”和“脸面”——谁要是当众被人指着鼻子说“坏了规矩”,在这市面上就抬不起头。

江砚把这些拢在一处,慢慢琢磨。

硬刚是死路。赵半城手下几十条打手,他江砚就算把命填进去造十根铁条,也挡不住。

可这人也不是没有软处。

他怕官面。他有死对头。他要脸面。

江砚琢磨了一夜,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法子。

这法子里头,金手指占的份量极小——他甚至不打算动笔。靠的是坊市的规矩,是人心,是把这赵半城自己那些怕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他眼前去。

——

第二天,江砚去寻了一个人。

是集上那个卖布的老头。

那日江砚护了他和他孙女,老头一直记着这份恩,三天两头来病坊送些针线小物谢他。江砚问他:“老丈,你这布,往日都卖给哪些人家?可有跟城北孙家有来往的?”

老头一愣,点头:“有啊。孙家几房太太,都爱买我这松江细棉。怎么了?”

江砚便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老头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半晌,重重一拍大腿:“成!这事包在我身上!那姓赵的,坊市里头多少人恨他入骨,敢怒不敢言!小先生你只管说,要我递什么话!”

江砚要递的话不多。

他让老头借着卖布,把一句话漏进城北孙家的耳朵里——赵半城最近盯上了城西病坊一个会写状子的小先生,想收作私用;而这小先生手里,攥着赵家放印子钱、过了官禁利息的几笔“硬账”。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江砚确实会写状子。

假的是,他手里并没有什么“硬账”。

可孙家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孙家恨赵半城恨了这么多年,只要听见“能拿赵半城犯禁的把柄”,就算半信半疑,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来寻江砚。

而江砚要的,就是孙家来寻他。

——

果然,第二天夜里,城北孙家就悄悄派了人来。

来的是个精瘦的账房,开门见山:“听说小先生手里,有赵半城放印子钱犯禁的账?”

江砚不慌不忙,给那账房斟了碗粗茶:“账,我手里没有。”

账房脸一沉,要走。

“可是,”江砚不紧不慢地接上,“赵家那印子钱的利,过没过官禁,坊市里头放过钱、抵过铺子的人家,心里都有数。这些人家的契书、借据,白纸黑字,都在。我没账,可我会写状子——若有苦主肯出头,这状子,我替他写得明明白白,递得进衙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