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露怯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不是字。

是一道横。

一道又粗又沉、力透布背的横——他心里想的,是一根能架住这一脚的“门闩”。

他懂门闩。秦伯那病坊后院的破门,他亲手修过,门闩是怎么个粗细、怎么个分量、卡进槽里怎么个沉法,他清清楚楚。

那一道横划下去的刹那,笔尖骤然滚烫!

布面上,那道墨痕幽幽地泛起一线微光——

下一瞬,一根尺许长、碗口粗的乌沉沉的木闩,凭空落进了他掌心!

江砚不及多想,横臂一挡。

那家丁的一脚,正正踹在木闩上。

“咔!”

一声闷响。那家丁惨叫一声,整条腿像踢在铁桩上,疼得他抱着脚直蹦,脸都白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

谁也没看清这少年手里那根棍子是哪来的——方才他分明两手空空。

可江砚顾不上别人看没看清。一股熟悉的、撕扯般的虚脱,正从他四肢百骸里抽上来。喉头一甜,他强咽了下去,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都晃了晃。

代价又来了。

可他不能倒。

他攥紧那根木闩,撑着一口气,挡在那老头和小姑娘身前,声音哑得厉害,却咬得极稳:“你讹人,我看见了。这满街的人,都看见了。”他喘了口气,“你要搬他的摊子,先从我这儿过。要打官司,我替他写状子——你那点烂账,经不经得起见官,你自己心里清楚。”

胖汉脸色变了又变。

他本以为是个软柿子,谁知这少年又有古怪本事,又敢提“见官”二字。坊市里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几个素日受过这胖汉气的小贩,也借着这股劲,壮着胆子起了哄:

“就是!欺负个卖布的老头算什么本事!”

“讹钱讹到孙女头上,丧不丧良心!”

“报官!报官!”

胖汉见势头不对,自知理亏,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走着瞧”,招呼那两个家丁——一个还抱着脚直哼哼——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去了。

老头爬过来,拉着孙女,对着江砚就要磕头:“小先生,大恩大德——”

“别。”江砚一把扶住他,自己的手却在抖,“快带孩子去病坊,头上的伤要紧。秦伯在,治得了。”

老头千恩万谢,抱着孙女去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议论纷纷。

江砚松了那口气,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摊架,缓缓蹲了下去。喉头那口血,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呕在了墙根的泥水里。

血色,在雨后的泥水里,化开一线暗红。

他闭着眼,大口喘气,心里头又是后怕又是狼狈。

太险了。

当着这么多人,他把那根本不该露的东西,露了出来。

可他没看见——

就在不远处,集市边缘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男人,正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从江砚抓笔的那一刻起,这人就没挪过眼。

他亲眼看着那少年在布上划了一道,亲眼看着一根木闩凭空落进了他手里。隔着大半条街、隔着乱哄哄的人群,旁人只当是眼花,只当是变戏法——

唯有他,鼻翼剧烈地翕动了一下,瞳孔深处那线冷光,骤然炸亮!

那一缕墨痕的涩气,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鼻子里。

新鲜的,滚烫的,就在眼前。

“……找着了。”

他唇角缓缓裂开一道笑,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阴影里,那双眼睛死死锁住了蹲在墙根、正狼狈呕血的瘦弱少年。

江砚护住了眼前的人。

也在这一刻,把自己藏了两个月的秘密,第一次,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黑暗的窥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