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描红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天一亮,他就去寻秦伯。

“秦伯。”他蹲在老人碾药的小石臼旁,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您……您这儿,有字帖么?”

秦伯碾药的手停了。

“字帖?”老人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你要字帖做什么?”

“我想练练字。”江砚说,“我这手字,太乱了。从小就乱。我想……把它练稳了。”

秦伯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看得江砚心里有点发毛,生怕老人瞧出什么。可秦伯到底没多问,只是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

“练字好。”他放下药杵,从那只旧药箱最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本边角都磨烂了、纸页发黄发脆的旧册子。

“这是我年轻时,跟一个落魄秀才换药,换来的。”秦伯把那册子,小心地吹了吹灰,递过来,“一本《千字文》的帖子。字不算顶好,胜在工整。你要练,就照着它描。”

江砚双手接过。

册子很轻,纸很脆,墨色都淡了。可那上头的字,一笔一画,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横平竖直,半点不苟。

跟他那鬼画符,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记着,”秦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慢悠悠的,像在说字,又像在说别的,“练字不是练手,是练心。心浮气躁的人,一辈子练不出一手好字。你这孩子,眉宇间一股子急。把那股急压下去,字,自然就稳了。”

江砚捧着字帖,浑身一震。

练字不是练手,是练心。

把那股急压下去。

秦伯这话,分明是说写字。可落在江砚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他那桩邪门本事听的。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收留他、给他治病、又递给他一本字帖的老人。

他忽然有点疑心,秦伯是不是看穿了什么。可对上老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又什么都瞧不出来。

“谢谢秦伯。”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记住了。”

那一日起,江砚开始练字。

没有纸,他就用炭,在那块青砖上描。一笔,描一道,一笔,再描一道。横,一道一道地拉,拉到稳。竖,一根一根地立,立到直。

慢。

他逼着自己慢。

每落一笔,先在心里把这一笔的来路、去向,走一遍。起笔、行笔、收笔,一丝不许快,一丝不许野。手要是又“野“了,急了,往下冲了,他就停下来,把那口浮气压下去,重新来。

枯燥。

枯燥得要命。

头一天,他描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烦得手心冒汗,恨不得把炭头摔了,照着自己的性子,一笔狂涂个痛快。

可他想起那一口口的血。想起柴房那夜,想起这力量真正的甜——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道坎,他绕不过去。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拿到手的力量。别人的代价是奇遇、是机缘,他的代价,是把自己从一个“心不静、手太野“的废柴,一笔一画,磨成一个手能听心、心能定住的人。

慢,就慢。枯燥,就枯燥。

横,竖,撇,捺。

一道一道,描下去。

庙里的人来人往,没谁留意墙角这个面黄肌瘦、拿炭头在砖上磨磨蹭蹭的少年。只有秦伯,偶尔从他身边走过,瞥一眼那砖上歪歪扭扭、却一笔比一笔规整的字迹,悄悄地,把那点意外的、近乎欣慰的神色,藏进了花白的胡子里。

江砚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描到第三天头上,他试着,照着那定下来的心、稳下来的手,又画了一回那只碗。

这一回,没成。

可那口血——

没有了。

那将成的光,亮到一半,被他稳稳收住,没有失控,没有反噬。它只是……还差着火候,淡淡地,灭了下去。像一盏被人轻轻吹熄的灯,而不是被一阵狂风撕碎。

江砚盯着那只没成、却没让他呕血的碗,久久没动。

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那条把他撕得遍体鳞伤的“鬼画符“,到这条要他一笔一画磨下去的——

“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