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柴房里最后那线灰光也熄了,四下里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江砚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上的冷一阵紧似一阵,被反绑的双手早麻得没了知觉,绳子下面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外头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沈家派来看守的家丁。那人懒洋洋地踱两步,又回到院里烤火去了——也是,谁会担心一个被反绑双手、关在死柴房里的半大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可正是这浓黑、这死寂、这走投无路,让江砚脑子里那个念头,越烧越旺。
那截秃笔,昨晚滚落在泥雪里,没人去捡,这会儿,多半还在院子里。他够不着。
可他不需要笔。
他想起了别的东西。
白日里被推进来时,他肩膀磕在柴堆上,那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柴堆边缘,有几截烧过的、半焦的木炭,是从前谁在这柴房里烤火时留下的。黑黢黢的,能在墙上、地上划出印子来。
笔,墨,纸,本就不是死的。
他在现代赶检讨时,没纸了拿粉笔在桌上涂,没粉笔拿指甲在练习册上抠——一笔不停,写的从来不是字,是心里那口憋着的气。
而现在,他心里这口气,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憋得满、憋得狠。
江砚撑着发软的身子,背对着柴堆,反绑的手在身后一点一点地摸。指尖麻木,几乎没有知觉,他全凭感觉,在冰冷粗糙的柴禾里一寸一寸地探。枯枝划破了他的指腹,他顾不上。
终于,指尖触到一截硬而脆、表面带着颗粒感的东西。
是炭。
他用那双麻木僵硬的手指,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截烧火炭攥进掌心。炭很短,攥在反绑的手里,姿势别扭得要命,可他攥住了。
够了。
他挪动身子,背靠到那面土墙上。双手在身后,摸到墙面——墙是夯土的,糙,能上炭。
他闭了一下眼。
要写什么?
棍子。不,棍子割不开这身上的绳。
刀。
他要一把刀。一把能割断绳索、能让他从这绝境里挣出去的刀。
不必多好。不必锋利得能削铁如泥。他这辈子见过刀,砍柴的柴刀、厨房的菜刀、镇上铁匠铺挂着的粗铁片刀——他懂那玩意儿是什么样:一片铁,一道刃,一个能攥住的把。简单,粗陋,可它是真的,他真懂。
就要这么一把。
江砚深吸一口气,那口憋了一天一夜的气,连着满腔的不甘、屈辱、求生的执念,一股脑地,从心底涌到了攥着炭的指尖。
他动了手。
在身后那堵看不见的土墙上,他凭着一股蛮劲,一笔不停地狂涂起来。
他看不见自己在画什么。手是麻的,姿势是别扭的,画出来的,多半又是一团他从小到大被人骂了千百遍的“鬼画符“。
可他不管。
他脑子里只有一样东西——那把刀。那道刃,那个把,那片冷硬的铁。心和手,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拧成了一股绳。一笔,连着一笔,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要把这一天一夜、不,像要把原主这十几年、把他穿来这世道受的所有的窝囊气,全都狠狠地、一笔到底地,刻进这堵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