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接,就是十二年。这十二年,原主吃的是剩饭,住的是塌房,干的是全家最重的活,挨的是全家最多的打。村里同龄的孩子拿他取乐,比他小的也敢朝他扔石头。他怂、他忍、他不敢还手,久而久之,连村里的狗见了他都要追着咬两口。
“……惨。”江砚在心里,给原主下了个结论。
他低头看着食槽里那点掺了糠的猪食,又看看自己这双裂着冻疮的手。这一刻,他没有太多穿越的惊慌或狂喜——那点惊慌,在挨第一巴掌的时候,就被现实的疼给打醒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活下去。
这世道是个什么世道,他还不清楚。可光从这村里的萧条、王氏话里那句“收账”、还有记忆里隐约的“边关又紧了”“流民往南走”几句闲话,他就能闻出来——这是个乱世的边角,一个人命比猪还贱的地方。
而他,是这地方最底层的那一类人。
江砚舀起一瓢猪食,倒进槽里。两头瘦猪立刻拱了过来,抢得鼻子直喷气。他看着它们,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江砚啊江砚,”他低声对自己——也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和他同名同姓的可怜原主——说,“你这名字,跟我倒是真有缘。”
“既然占了你这身子,”他舀起第二瓢,“你受的那些气,我替你,一点一点,讨回来。”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那半边被扇红的脸,已经渐渐没了知觉。
他直起腰,借着喂猪的工夫,把这院子、这村子,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院墙是土夯的,塌了好几处豁口,拿枯枝胡乱堵着。墙外能望见的几户人家,光景也都差不离——茅草顶、土坯墙,烟囱里冒着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远处的田,盖着雪,一眼望不到头,可记忆告诉他,那些田大半是荒的,能种的也收不了几颗粮。再往北,是连绵的、灰青色的山,山那头,就是记忆里时常被提起、却又人人讳莫如深的——边关。
这是个穷地方,穷得叫人喘不过气。
江砚却没只盯着这“穷”。他这两年在大学里,别的没学多少,倒是养成了个习惯:碰上事,先看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缺什么、能动用什么。
他手里有的:一具虽弱、却还能干活的身子;原主十二年攒下的、对这村子里里外外的熟悉;还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雨夜的怪事,和那行没人认得的鬼画符。
他缺的:力气,吃食,钱,还有任何一个能在他被欺负时,肯替他说句话的人。
至于能动用的……他垂下眼,盯着食槽里那两头抢食的瘦猪,一时还想不出。
但他没慌。
江砚把瓢往缸沿上一磕,磕掉上头的冰碴,转身去够墙边那根挑水的扁担。
他得先把这一天的活干完。
在弄清楚这身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之前——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个雨夜的声音、那行鬼画符,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怎样地搅动这一方天地——他眼下能依靠的,只有这具瘦弱的、却终究还喘着气的身子。
雪地里,少年挑着空桶,一步一晃地,往村口的井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