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睡回去,可那冷不许。还有疼——后背、肋骨、胳膊,一处一处地疼,像被人拿棍子挨着揍了一遍。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料到的**,又细又哑,根本不是他的嗓子。
江砚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不是宿舍那块印着水渍的白天花板,是黑乎乎的、用茅草和泥糊的房梁,几缕草垂下来,挂着灰。一股呛人的气味直冲进鼻子——是霉味、烟味、还有牲口粪便发酵的酸臭,混在一起,熏得他差点干呕。
他躺在一堆铺着干草的硬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又薄又硬的破棉絮,棉花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疙瘩。透过糊了破纸的窗棂,外头是灰蒙蒙的天,远远地,有几片雪,正一片一片,慢条斯理地往下落。
“这是……哪儿?”
他一开口,又是那把陌生的、嘶哑的嗓子。
紧接着,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似的灌进脑子,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胤朝。北境。云中城外,沈家村。
——他叫江砚。
——一个爹娘早死、寄在族亲篱下、被人当牲口使唤、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
江砚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雨夜,检讨,那行鬼画符,那个声音……和眼前这间破得透风的土屋、这具瘦得硌人的身子,怎么也对不上。可那些记忆是真的,真得他能尝到这具身子嘴里那股长年吃不饱的、淡淡的土腥味。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不属于他的手——又黑又瘦,骨节突出,虎口和指节上全是没长好的冻疮,裂着口子,结着痂。手腕细得像根柴。这哪是十九岁该有的手。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另一件事。
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江砚。
跟他,一字不差。
那些灌进来的记忆里,夹着无数零碎的片段,像被打湿的旧纸,一张张糊在他脑子里。
——七岁那年的冬天,爹娘前后脚没了,他被人用一辆板车,拉到了这间塌了半边墙的破屋。
——八岁,他端着给大伯一家烧的洗脚水,手抖打翻了,被王氏拿烧火棍抽得三天下不了炕。
——十岁,他饿得受不住,偷掰了灶上一块给客人备的麦饼,被江狗剩告了状,吊在院里的老树上打了一夜。
——还有更多。挨打的,挨饿的,被人指着鼻子骂“扫把星”“克死爹娘的丧门星”的……一桩一桩,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来。
江砚捂着突突直跳的脑袋,喘了好一阵,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压下去。
他忽然有点明白,原主的眼睛里,为什么是空的了。一个人,要被这世道这样磋磨上十二年,眼里的光,怕是早就被一点一点,磨没了。
土屋外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骂骂咧咧地由远及近:“江砚!死哪去了?日头都这么高了还赖在炕上,当自己是少爷呐?猪还没喂!再不起来,今儿这顿饭你就别想了!”
江砚听着那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这样恶狠狠地砸过来,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慢慢地,把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