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十五分。
市一院行政楼前,一辆挂着对口支援红色横幅的考斯特中巴正亮着双闪。
“林野!这儿!”
马昊喘着粗气塞过来两样东西。
“山里盘山路九十公里全是发卡弯。医务科翻出来的浓缩薄荷脑油,还有两板强效晕车贴。”
林野接过薄荷脑油,看了看马昊眼底的红血丝。
“昨晚又收满了?”
“后半夜俩酒精中毒合并胃出血,洗胃洗得我胳膊发酸。”
马昊揉了把脸,拳头轻砸在林野胸口。
“大后方有我和老孙顶着,方锐今早交班还憋着一股劲呢,放心去。”
“回科里补觉吧。”
林野把晕车贴塞进冲锋衣侧兜。
中巴车门前,另外两位医疗队员也提着行李走来。
普外科高年资主治赵丰三十五岁,手里提着带锁的银色便携手术器械箱,神色透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审慎。
妇产科副主任医师梁淑敏留着利落短发,挎着便携胎心监测仪,步履带风。
“赵医生,梁主任。”
林野主动上前打招呼。
“小林队长,早有耳闻。”
梁淑敏笑着握手。
“刘主任在医务科特地交代了,这一趟下沉基层,急救和应急全听你这位急诊队长的调度。”
赵丰推了推眼镜,也伸手握了握,语气带着习惯性的严谨:“苍山县医院外科底子薄,听说连腹腔镜胆囊都磕磕绊绊。真遇上大活,全指望咱们带下去的器械。”
三人装好行李上车。
七点半,中巴车驶出市一院大门。
出了市区环线,宽阔的双向六车道迅速收窄。
车窗外的高楼逐渐化为崇山峻岭。
中巴车扎进苍山县地界,盘山水泥路依山凿建,左侧是陡峭险峻的山体岩壁,右侧是几十米深的河谷。
路面随处可见雨水冲刷下来的落石碎块,防落石钢丝网在半山腰兜得鼓鼓囊囊。
连续转过几个下坡急弯,车轮碾在碎石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赵丰脸色泛白,额角冒出虚汗,连忙撕开晕车贴贴在耳后,闭目咬牙屏息。
梁淑敏拉着扶手,看着窗外深沟低叹:“这路要是开救护车,病人但凡血压不稳,颠簸两下人就休克了。”
林野没有作声,视线落在手机右上角。
转过第三道山梁,手机信号瞬间跌落为“E”,随即彻底变成了无服务的空心圆。
林野拉开胸前夹层,又看了一眼那份苍山县死亡转运名单。
去年一年,十七条命。
九十公里山道,救护车在颠簸急弯里至少要开近三个小时。
在这漫长的通信盲区与急救真空中,没有就地心包穿刺,没有腹腔加压止血,没有胸穿减压,把重症伤员直接推上车,路上连有效的心肺复苏都没法维持,根本撑不到市区。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中巴车拐出峡谷,驶入苍山县城。
县城街道两旁是褪色的老旧砖房。
车子转过弯,停在水磨石外墙的大院门前。
门头上方悬挂着褪色的红十字标牌,下面是一行掉了金漆的铁皮字——苍山县人民医院。
水泥坪地上,几个人早已迎候多时。
车门拉开,一位穿深蓝短袖夹克衫、五十出头的精瘦男子快步上前。
“市一院的专家同志们!一路辛苦了!”
男子握住赵丰的手,又转向梁淑敏和林野。
“我是苍山县医院分管医疗的副院长严明成。山路难走,受罪了!”
严明成身后跟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医生,捧着飘满茉莉花茶的厚玻璃保温杯,满脸堆笑。
“专家们好,我是急诊科代理副主任郭树森。可算把大医院的主任们盼来了!”
“严院长,郭主任,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