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知州王显,死了。
上任不到十二个时辰,一家七口被吊在州衙门前。
州衙白墙上,还留着四个未擦干净的暗红大字:还我三韩。
朱棣盯着王显发青的脸,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冒出来,“查清楚了?”
“查清了。”姚广孝一身黑衣,手里拨弄着一串油亮的佛珠,缓缓道:“全州金氏、朴氏两家望族牵头,暗中串联乡约、僧舍、旧军户,聚了一千多人。他们不满大明清丈田亩、收缴兵器,更不满官学废朝鲜旧文,改授大明官话。”
“一千人?!”朱棣冷笑一声,站起身,战靴踩在青砖上嘎吱作响,“一千人,就敢杀我大明命官?”
“和尚,看来朝鲜这些旧族,还没明白谁如今才是这片地上的王!”
姚广孝停下手里的佛珠,微微躬身:“王爷,朝鲜立国数百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认族谱,认祠堂,认旧王,却还没有真正认大明黄册。”
“钝刀子割肉,他们只会觉得还能拖。唯有雷霆劈顶,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天威。”
朱棣眼神沉下去,“怎么劈?”
“封城清户。首恶明正典刑,族产籍没,男丁编入辽东军屯。持械抗命者,就地军法。余户拆散,迁入各县,不许聚族而居。”姚广孝抬起头,眼神漠然,“旧族谱烧掉,旧田契作废,乡约重造,官学重开。旧族不散,反心便有根。”
朱棣的目光落在王显尸身上。
他打了一辈子仗,死人见得太多。朝鲜刚设布政使司,这一刀落下去怕是要杀万人,搞不好整片半岛都会跟着起火。
姚广孝看穿了朱棣的心思,声音幽冷,“太孙殿下把您放在这,不是让您来施仁政的。殿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鲜,一个能作为北征大后方的跳板。死人,才不会造反。”
朱棣眯起眼睛,他想起了离开应天前,朱允熥在乾清宫对他说的话:“四叔,在外开拓,不留隐患。敢挡大明者,皆可杀。”
太孙将整个朝鲜交给自己,自己若是连几个朝鲜遗老都镇不住,又凭什么挂帅征北开拓府?
铮!
思及至此,朱棣一把拔出佩剑,直接斩断面前书案,厉喝出声:“来人!”
两名燕山卫百户大步入内,单膝跪地。
“传本王将令!燕山左卫、右卫即刻兵发全州,封四门,断山道,查祠堂,搜僧舍,开粮仓,验兵器。大宁卫火器营压住城外,不许一人漏网。凡持械抗命者,就地格杀。”
“金、朴两族首恶明正典刑,族产籍没,男丁编屯。重编黄册,凡藏兵、藏人、藏粮者,十户连坐!”
两名百户轰然应诺,甲叶碰撞声远去,堂内的寒意却更重了。
“和尚,”朱棣上前拉着姚广孝道:“本王悟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王爷悟到了什么?”
“治乱世当以严法威慑!”朱棣仰头45度,“始皇帝诚不欺我!”
姚广孝双手合十,“王爷英明。”
朱棣点了点头,冷声道:“不过,杀人只是第一步,全州空出来的田,不能荒。本王这就给太孙上折子要人,要军户,要流民,要会写会算的人。”
姚广孝缓缓笑了,“王爷,普通流民迁得慢。贫僧听闻,世子殿下前些日子在江南办了一件大事。”
朱棣眼神一动,“炽儿?”
“正是。”姚广孝笑道:“江南三府豪绅被查,粮商破产,许多生员被革功名。这些人留在江南,暗地里必生怨气。他们会写字,会算账,会教书,也懂得怎么抱团。既然在江南是祸,不如送到朝鲜来。”
朱棣点了点头,道:“拆族分户,编进军屯,再让他们替大明教官话。”
“王爷所言极是。”姚广孝声音阴冷,“把这些人打散,一县不过十户,一村不过一人。白日教大明官话,夜里抄黄册田册。三年内,教不出识大明字的童子,罪籍教谕转入辽东军屯。”
“江南的刺头,正好拿来朝鲜磨练磨练。”
朱棣大笑,“好!走锦衣卫急递,把折子送回应天。”
……
半个月后,应天府,奉天殿。
朱允熥端坐御阶之上,手中捏着朱棣送来的折子。
殿内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