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黛这会已没有心思再吐糟他的炫富言行了,只一心想着这家伙变这么大,眼睛也大了许多倍,那么她那视觉迷幻的计策也不知还行不行得通。
就在她还担心疑虑之际,那巨龙瞪着比城门还大的眼睛朝着她飞来,吓得她连扯了两回隐身衣都失了手。如今它这尺寸,隐身衣连它一只眼睛都遮不住。她心慌得看向董夏清垣,“准备好了么?”
他脸色有些凝重,但还是点了点头,见巨龙越来越近,忙揽住她的腰身,急急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黄沙巨龙的长须即将要卷上两人之际,他们突然往下一沉,身子居然没入了黄沙之下,瞬间消失了踪影。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们原本站的地方立时红光大盛,刺目异常,似是一面伫立在天地之间,大漠之上的耀目红墙,骤然现于那巨龙的眼前。
此间天地本是天昏地暗,无色无光。
而那黄沙巨龙飞速袭来,面对这突现于前的耀目红光,其身子虽将将刹住,但眼睛却闪避不及。只见它那双凶神恶煞的猩红血眼猛然闭上,久久都不敢再睁开。
而这时,不远处的沙丘后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正是原初黛。她趴在沙丘上悄悄冒头,细细打量着巨龙的反应,见它没有过激的暴怒动作,倒是舒缓了一口气。待数息过去,还不见巨龙睁眼起身,她才起了闲心去看那面树立在天地之间的偌大“红墙”。
那面“红墙”,其实只是无数红绸裹住了数万颗发光的月珠,竖直悬空而成罢了。
她先前一想到古籍上记载的红瞳妖兽的习性,便立时联想到了日常生活里人眼对不同光色的反应。虽然物种有所不同,但既同是生灵之体,其对异物反应应该也有相似之处才对。比如说,寻常人若是看久了红色,亦或是不可避免地直视了刺目红光,即便及时地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可等他再次睁眼时,也还是会觉得目之所及,皆为青绿。
而黄沙巨龙本就畏光,说明它的眼睛对鲜艳之光色更加敏感。它本体生于黄沙大漠,除却夜里的黑,见过的最多的色彩便是沙之淡黄。它毕生潜藏于暗夜黄沙之中,惧日光,畏冬雪,可要说到它最怕的,应是绿洲中的绿水清湖无疑。
因为它的本体乃是黄沙聚成,遇水则固,入水则散,所以,这条黄沙巨龙最怕的,应该是水。
若真要法灭于它,最直接的,莫过于降无尽之水,化大漠为深海。无黄沙可聚,它自然便没了生机。可是,莫说她眼下没有灵力,便是她有这无边之力,也不会去用那最费力的笨办法。天知道要降下多少雨水,才能将这无边无际的大漠给彻底淹掉?
更何况,闯关而已,更似解题,未必一定就要你死我活才行。
那黄沙巨龙被这炫目红绸刺激得狠了,待会一睁开眼,入目皆是流动的碧水青色,指定会被吓得立即散去,隐入沙层深处,好些时日都不敢再出来了。
果然,不多时,那瘫在地上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却并没有再继续追寻原初黛的踪迹,而是猛地在原地打了几个颤,便化作无数细沙,四散流去。
董夏清垣见状,不由得惊讶喟叹,“没想到这寻常的视觉色象,竟真有如此奇效。”
原初黛回头望了望他,十分自得仰面靠躺在沙丘上,抱起胸来炫耀,“那是当然!这么些年,我在学府里也不是全然白待的啊!”虽然她没有修炼出灵力,但对各类灵兽习性,与最省力与它们化敌为友的法子,她还是学习了不少的。
“对了,今天一进来便是这一番险象环生,我倒一直忘了问,三世子为何也进了秘境?”原初黛擦了擦额间颈部的汗,随口问道,“还入了我的闯关之境?”
“进秘境,自然是为了提升修为。”董夏清垣掩唇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误打误撞,就进来了。”
“这样说,我的运气还真是好,今日若不是遇上你,我一时半刻还真过不了关……话说,眼下我将沙龙给骗得散了形,算不算是过了关?”
“按照常理,你将秘境中的敌手彻底击退,或者灭杀,就算过关了。如今它中了计,短时间内不敢再现身,应当也算被击退吧。你不是运气好,而是真的聪慧无双,才能想到用这么简单的法子逼退沙龙。至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相信,今日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做到的。”
嘿,这好听的话入了耳,还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怪不得有一个词叫做甜言蜜语,简直就像是吃了糖一样的开心。原初黛骄傲地点了点头,决定以后对他也多说些由衷的好话,“哪里哪里,三世子才是智谋双绝啊。”他都敢在神子与一众家主面前演戏做局,论胆色计谋,岂不比她厉害得多?不过,也幸亏他有此一计,才阴差阳错让自己得了魂珠夏翠,否则,眼下她的尸体埋在哪都未可知呢!
想到这,她犹觉得自己夸得还不够,“三世子丰神俊逸,我初见时便惊为天人。如今方知,世子不止相貌胜却无数儿郎,就连品性谋略也是天底下独一份啊!”
董夏清垣被她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夸赞逗笑,只是他笑着笑着,却忽然变了脸色,急忙朝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牢牢抓住她……
四周的景象渐渐淡去,黑夜散尽,代之青天白日。随着天色渐变,眼前的人影也如云烟渐渐消散,原初黛不可置信得往前捞了一把,却扑了个空。她迷惑地原地转了个圈,四下打量,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黄沙渐变成青石白砖,一抬头,四面沙丘也都成了排列有序的瓦屋房舍,临水而居的小桥人家。而她,站立在一座青石拱桥之上,桥边尽是垂腰杨柳,桥下小河清澈流淌,倒映出一幅恬淡致雅的小镇风景画。
“三世子?你在哪啊?!”原初黛桥上桥下跑了好几个来回,方才确定,董夏清垣确实不在此处,“这人,走也不说一声,刚才都白瞎了夸那一通!”
他要自去旁的幻空之境历练晋升修为,她又不会拦着不让他去,怎么还不告而别了?好歹刚刚还一起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她还以为她们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好朋友了呢!莫不是他生怕她缠着他继续帮她闯关?所以才不打招呼就走了?这人,还真是小人之心。
原初黛顺着桥下来,心中隐隐冒出的失望之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只顾兀自埋怨着,“走了就走了,我还不稀罕呢!”
她低着头嘀咕,冷不丁地被一股大力给撞倒在地上。
“哎呦!这是谁哟!”
尖细的嗓音自前上方响起,她抬头看去,是一位腰圆臀肥的慈目大婶。那大婶这会也瞧见了她,忙搁下自己挑的两大担菜,上前来将她抱起,顺手就给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笑着哄道,“小黛儿真乖,摔倒了也不哭不闹,来,余婶给你糖吃!”
原初黛傻了一样地望着大婶如巨人一般,将自己抱坐在腿上,久久没有反应。
说着,余婶从怀里掏出一团洗得发白的素青帕子,一个角一个角翻开,露出里面的几块饴糖来。她慷慨地从中选了一块最大的,牵起她的小手,又用自己身上的衣角给她擦了擦,才把糖放到她手心里,“你阿娘平日管得严,你许久没吃过糖了吧?”
她盯着自己的小手,那硕大一块饴糖放在手上满满当当,简直不可置信。
“没事的,余婶不会告诉你阿娘!你放心吃吧!”余婶见她呆愣愣的,以为她是害怕被家里发现,爽朗地笑笑,又好好将她放下,“时辰不早了,余婶得去集市上占个好位置,你吃完糖就早些回家啊!”
回家??
阿娘?!她方才说阿娘??!
原初黛呆呆地望着巨硕身形的大婶挑起担子上了桥,却丝毫不感到违和。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忙一溜烟儿地跑到了河边,对照着河水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中有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她,满眼的震惊。
原初黛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戳了戳头上的两个小发包,发现水中的那个竟真是自己的影子,一时如惊雷直劈心头一般,惊慌地瘫坐在地上。手上的饴糖随着掉了下来,一路滚落,跳进了河里,扑腾一声,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荡开层层微波。
阿娘!
对!方才那个大婶提到了阿娘!
原初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她现在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是不是就说明——阿娘和阿爹都还活着啊!她激动地哭了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跌撞着奔跑。只是她泪流满脸地跑了没几步,刚刚跑到桥头处,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
她在原地转着身子看了一圈,不知道要往哪边走才能回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越发多了,个个身形巨立,吓得她连连抽泣,半点不敢胡乱奔走。
她委委屈屈地缩着身子蹲坐在桥头,想着阿爹,想着阿娘,还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混蛋世子!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放心地走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幻境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难道还是回溯了时空不成??等等!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家破人亡之前?那她岂不是还是那个灵根未曾受损的原初黛?!
一想到这一点,她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屏息凝神,静静感知着方圆之地的熟悉气息。
一息,两息……
片刻过去,原初黛猛地睁开了眼睛,满目惊喜之色,她竟然真的感知到了爹娘的灵息!她果断地抹了一把脸,将脸上残余的泪珠彻底擦去,迈着小腿儿,迫不及待地往北边跑去。
犹记得儿时,她似乎时常在夜半醒来,发现自己或是俯在阿爹背上,又或是窝在阿娘怀中,迷蒙着一抬眼,总是能看见漫天的星辰,璀璨夺目。阿爹见她醒来,通常会放慢脚步,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她辨认星星与方向,而阿娘则始终紧紧牵着阿爹的手,温柔地看着他们嬉闹。后来她长大才明白过来,他们总是匆忙连夜离开刚刚适应的新家,只是因为身后一直有人在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因着时常搬家,她好像跟着爹娘去过很多地方,不过大多数都是些山间谷地,或是人烟稀少的乡野偏村。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处很漂亮的院子。
院子里住着一大家子人,家里的女主人跟阿娘感情很好,但因为阿娘总是拒绝她的好意,她们也不少吵架。回回吵到最后,两人谁也不理谁,还要靠韩叔叔和阿爹出马,才能将她们劝好。那时的她时常与主人家的小哥哥们躲在窗户下偷听,还觉得大人吵起架来也颇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