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令的热情,像一团火,烤得李善德浑身不自在。
他被半推半就地灌下那杯“庆功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脑子却越发昏沉。
酒宴上的喧嚣,同僚们虚伪的笑脸,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众人簇拥着送出衙门的,只记得手里一直捏着那个又大又圆的胡麻饼,烫得掌心发疼。
直到冷风一吹,他才一个激灵,清醒了些许。
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站在上林署的门口,手里除了那个饼,还有一卷沉甸甸的明黄卷轴。
圣旨。
李善德低头,看着那卷象征着皇权与天恩的东西,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他刚才......好像签了字画了押?
在那个内侍的催促下,在署令和同僚们的起哄声中,他稀里糊涂地就办完了交接。
到底是什么差事?
李善德的酒意彻底醒了,他手忙脚乱地展开那卷圣旨,凑到街边的灯笼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起来。
“......着上林署九品官李善德,即刻动身,赶赴岭南,督办荔枝进贡一事......”
看到这里,他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路途遥远,差事辛苦,但总归不是什么掉脑袋的活。进贡荔枝,往年也有过,无非就是将岭南那边用蜜腌制好的“荔枝煎”运回来。
他继续往下看。
“......务必于贵妃生辰之前,将鲜荔枝送抵长安......”
鲜......荔枝?
「在同事的忽悠下,李善德接过了这个天大的好差事。」
「等到圣旨上的内容被彻底看清,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等天大的好事,会落在他这个小透明身上。」
「从岭南运送十斤‘荔枝煎’的任务,变成了‘鲜荔枝’!」
李善德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反复地看着那个“鲜”字,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个字。
没错,不是“煎”,是“鲜”!
轰——!
李善德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瞬间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荔枝煎”变成了“鲜荔枝”,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寻常贡品,后者是催命符!
他被坑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署令会那么热情,为什么同僚们会那么和善,为什么这天大的“好事”会砸在他这个老实人头上!
就在这时,几个刚刚在酒宴上还对他称兄道弟的同僚,勾肩搭背地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看到失魂落魄的李善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李善德,李大人吗?怎么还在这儿吹冷风呢?”
“人家马上就要去岭南建功立业了,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可得离远点,免得挡了贵人的路!”
“哈哈哈,还真以为自己捡到宝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种好事能轮得到他?”
“等着吧,我赌他回不来!”
一句句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李善德的心里。
刚才还满脸堆笑、奉承巴结的嘴脸,此刻变得如此丑陋,如此真实。
这样一副众生世态炎凉的百相,同样把天幕前的各朝观众们看得直打哆嗦,气抖冷!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来,从来没有人盼着他好,他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是啊,真有天大的好事,又怎么会轮到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实人身上呢?
......
西汉,武帝时期
未央宫。
刘彻看着天幕里那副众生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朕收回此前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