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二次失去

棋生未央 箫阿七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他七岁。那天晚上也是大雾,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他被人从后门塞出去,跑进了山里,回头看的时候,家已经没了——不是空了,是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站在山上,雾很大,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次,南宫燕。她走了,没有告别,只留了两件礼物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各行其道“。那时候他十五岁,站在山路上,雾也很大——不对,那天没有雾,是他自己眼前发黑,像被人蒙了一层布。

第三次,林灵。

她走了,也是大雾,也是没有告别,也是留了一张纸条。

他忽然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次他失去一个人,都看不见那个人走的样子。第一次是雾,第二次是他自己眼前发黑,第三次还是雾。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一个人离开的背影——他们都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消失的,像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等你反应过来,地面已经干了。

他以前跟李雨田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失去,是失去的时候你没看见。“李雨田那时候喝醉了,没听懂,嘿嘿笑了两声就过去了。现在肖琪想明白了——他不是怕没看见,他是怕每一次都没看见,好像命运在跟他玩一个游戏,每次都在他转过头的时候把人收走,等他转回来,位置已经空了。

唯一一次他看见了,是那天在楚河边——他看见了马车,看见了那个穿着灰棉袄的人被扶上车,看见了马车消失在北岸的尘烟里。但他看见的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眼睛,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佝着腰,先迈右脚,钻进了车厢。

那不算看见。那只是一个轮廓。

他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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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帐里没有点灯。

肖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帐外的火把光透过帐帘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橘黄色的线,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他没有吃东西。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没动。他不觉得饿——不是那种“难受得吃不下“的不饿,是真的不觉得饿,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空,也不满,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纸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捏了很多遍,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对不起,我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他还是想不通“不得不“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不是想走,不是愿意走,是被什么东西逼着走。什么东西能逼她?她不是一个会被逼的人。她在楚营待了三年,三年她都没走;来了汉营,她也没走。她走过最远的路,做过最难的事,她不是一个轻易被逼的人。

那是什么?

是单虎?是花香?是那封信?是“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这句话?

还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留下过?

他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她说“现在,遇见你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他信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信了。

但她走了。

她说“遇见你了“,然后她走了。

他不是怪她。他从来不怪她——他连她为什么走都不知道,怎么怪?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玉牌贴着的地方,比之前更沉了。不是玉牌变重了,是那个位置又多了一层东西——第一层是南宫燕的玉牌,第二层是林灵的纸条,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一凉一温,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有点费劲。

但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

他把它留着,贴着手腕内侧,和脉搏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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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掀开了一道缝。

一缕光透进来,照亮了帐中的一小片地面。柳月端着一碗粥站在帐帘边,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小灯。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帐里的黑暗,才看清楚肖琪坐在案几后面的轮廓——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肖大哥。“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走进来,把灯放在案几角上,灯光照出一小圈暖黄,把肖琪的半边脸照亮了。他的脸很平,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面,但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帐壁,灰色的,被灯光映出一片暗光。

她把粥碗放在他面前。

碗是粗陶的,碗口磕了一个小缺口,是灶房最普通的那种碗。粥是白粥,没有枸杞,没有红枣,就是白米煮的,稀稀的,冒着热气。热气升上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白烟,飘了一小段就散了。

“吃一口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说完之后,就站在那里,没有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着袖口。

肖琪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短,目光从碗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动。

柳月没有追问。

她在案几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那是林灵以前坐的位置。她坐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怕占了别人的地方,但帐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她只能坐那里。她把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是来陪聊的,不是来送粥的,她只是来“在“的。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