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冬夜望月

棋生未央 箫阿七

柳月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灯油,是来添灯油的。她走到帐帘边,正要掀帘进去,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见了外面坐着的两个人。

月光下,肖琪和林灵并排坐着,手握着手。

柳月的手停在帐帘边上,没有掀开。

她看见了林灵的眼眶是红的,看见了肖琪握着她的手的姿势——很轻,很小心,像握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复杂的沉——像是看见了一样自己很想要但永远拿不到的东西,被别人轻轻捧在手里。不是嫉妒,比嫉妒更深也更安静,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也是一种“不该看“的愧疚。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她把灯油轻轻放在帐帘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轻到雪面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新雪松软,踩下去就塌了,风一吹就平了。

她走过一排帐篷,走过伤兵帐,走过金倩住的那顶帐篷,一直走到营地最边缘的那棵枯树旁边。

那棵树是林灵经常站的地方。

柳月站在树旁,抬头看月亮。月亮还是很亮,很圆,照得雪地一片白。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发带吹得飘起来——淡青色的,丝的,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银白色。

她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她想起了五天前她对肖琪说的那句话——“肖大哥,你别太信林姑娘。“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担心的。现在呢?她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担心,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边,知道河水要涨,知道桥要断,但喊不出声。

不是喊不出,是不该喊。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不是她的。

她低头,摸了摸发带,深吸了一口气,回了自己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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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灵回到自己的营帐,坐在床边,把袖子卷起来。

信还贴着手腕内侧,被体温捂了不知道多少天,纸已经软了,边角磨出了毛。她把信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想起肖琪握着她手的那一会儿——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渐渐地暖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像握住一个承诺,又像握住一个问号。

他不问她为什么要站到枯树旁边。他不问她袖子里藏了什么。他不问她说的“不可信“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等。

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答案。

但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回去——回去做什么?回去面对花香,面对那碗凉掉的粥,面对单虎说不出口的沉默?她不是不想回去,她是不敢。她怕回去了,发现一切都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端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的人——花香在,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不回——那这封信呢?小环呢?那个“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呢?

还有更深的——她走了,单虎一个人坐到半夜,粥凉了也不喝。她欠他的,不只是那碗水。是三年的陪伴,是丝帕上的兰花,是那些她以为忘了但没忘的东西。

可她如果回去了,就辜负了今晚——月色,热汤,那双冰凉的手渐渐暖起来。

她把信折好,没有塞回袖子里——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像是要把它和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一起埋起来。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帐外的月亮还在,照着雪地,照着枯树,照着营地边缘那排帐篷。月光穿过帐帘的缝隙,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刚好落在她枕边。

她侧过头,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直到那道光慢慢地移走了。

月亮在走,时间在走,她夹在两道光之间——一道是月光,照着此刻;一道是烛光,照着那封信。两道光不能同时照一个地方,她必须选一个。

她闭上眼睛,把手缩回被子里。手腕内侧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粗糙的,凉的,像另一只手在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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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肖琪醒来的时候,发现案几上多了一碗粥,还是热的,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红红的,像雪地里的小果子。

林灵已经来过了,又走了。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很工整:

“昨夜月色真好。“

肖琪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轻轻地抿了一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枸杞的甜味融进了米汤里,温温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他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她说的“现在,遇见你了“,想起握着她手的那一会儿——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暖得那么慢,但终究是暖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玉牌旁边——贴着胸口,和那块玉牌挨在一起。玉牌是南宫燕送的,纸条是林灵写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凉一温,像两股不同的水流在他胸口汇合,然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昨晚的月色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