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旨意吧。”他靠回软垫,轿帘缓缓放下,“我看,这事成的可能,不小。”
步辇走远,陈宛之仍站在原地。宫道空旷,阳光斜照在青砖上,映出她笔直的身影。她没立刻去工部,转身朝翰林院方向走去。
编修厅内,同僚们还未到齐。她坐下,先将公文匣打开,取出那份农技传习所的建议,放在最上面。然后叫来书吏。
“去取三十张厚纸,磨浓墨。”她说,“今天我要写点东西。”
书吏应声欲走,又迟疑道:“沈大人,您不歇会儿?昨夜刚忙到那么晚……”
“歇不得。”她摇头,“有些事,早一天动,百姓就能早一天见好处。”
书吏领命而去。她提笔蘸墨,开始誊抄那份建议,边写边改,加入几个试点县的实际数据。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皇叔提了个新司,叫什么策议司。”
“闲曹罢了,专管些杂七杂八的新政,听着就不靠谱。”
“哼,还不是某些人献策太勤,皇帝听了新鲜,就弄个地方安置他,免得天天吵着改这改那。”
“可别小看。听说不归六部管,直接对内阁负责。要是真办起来,咱们这些实职衙门反倒要看它脸色。”
“笑话!一个编修提的策,还能让他自己去推?朝廷体统何在?”
声音渐近,又渐渐走远。她没抬头,笔也没停。倒是旁边一位老学士叹了口气,低声道:“沈编修,外头风大,你且当没听见。”
她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说:“听见了更好。省得以为天下太平。”
老学士一愣,随即苦笑:“你这性子……早晚要撞南墙。”
“撞了再说。”她淡淡道,“墙要是倒了,路也就通了。”
午后,她将誊好的三份建议交给书吏,叮嘱务必今日送达工部、户部及通政司。又命人去收集今日朝会上关于策议司的各类言论副本,不论褒贬,一律存档。
她知道,接下来几天,会有更多风言风语。有人会说她野心太大,有人会说她越界干政,甚至可能有御史台的弹章飞来。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个司能不能立住,能不能真正做成事。
傍晚,她收拾案头,准备离署。临走前,从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名帖,铺在桌上,提笔写下一行字:
**民生策议司参议候选:沈怀真**
字迹端正,不张扬,也不退缩。她将名帖置于案头显眼处,压在未完成的《农政问答》修订稿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桌角,照亮了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她吹灭油灯,拎起公文匣,稳步出门。
走廊尽头,老吏正在锁门,见她出来,笑道:“沈大人今日走得早啊。”
“嗯。”她点头,“事情办完了。”
“那就好。”老吏搓着手,“我孙儿在乡下,今早还托人带话,说村里看了你那《问答篇》,打算今年试轮作。要是真能增产,可真是积德了。”
她脚步微顿,嘴角轻轻一扬,旋即恢复如常。
“让他们试试。”她说,“种地的人最懂地,只要方法对,总会见效。”
说完,迈步而出。
夜风拂面,她沿着宫道缓行,未归居所,而是拐进街角那家纸坊。
“掌柜的,”她进门便道,“劳烦备五十张厚宣纸,明早我要印些新东西。”
“又要印?”掌柜擦着手走出来,笑呵呵的,“这次是什么?”
“还是农策。”她说,“不过加了些新内容。”
“哦?”掌柜挑眉,“比上次那‘休耕轮作’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