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厅中只剩她一人。
她搁下笔,揉了揉腕子,伸手探入药囊,指尖触到那张残页——仍在。一日未查清,一日不能丢。
但她知道,眼下这条路,走得通。
不必急于揭开过去,先把眼前的事做实。
她摩挲腰间残玉简片刻,终未开启,只提笔在稿纸末尾写下一行字:“政在便民,何惧风波。”
搁笔时,嘴角微扬,冷意与坚毅共存。
更鼓响起,三声悠远。
她吹灭油灯,拎起公文匣,稳步出门。
走廊尽头,老吏正准备关门,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沈大人,这么晚?”
“嗯。”她点头,“刚把《农政问答》初稿理完。”
“哎哟,就是今天金殿上说的那些?我女婿在乡下种地,听了都拍大腿,说早该这么干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翰林院大门,夜风拂面。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街角那家熟悉的纸坊。
“掌柜的,劳烦备一百张厚宣纸,明早我要印些东西。”
“又要印新文章?”
“不是文章。”她摇头,“是《农政问答三十条》。”
“哦——”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让庄稼人也能看得懂的那种?”
“对。”她认真道,“字要大,线要粗,配上田里实景的简笔画,越简单越好。”
“行,包在我身上。”掌柜拍拍胸脯,“明儿一早,给你送到翰林院西门。”
她付了定金,转身离开。
夜色中,她的身影笔直如竹,步履坚定。
而在她身后,纸坊灯火未熄,掌柜已唤学徒磨墨裁纸,准备赶工。
“印什么?”学徒问。
“农策。”掌柜哼了一声,“说是能让地多打粮的法子。听着不像骗人的,像是真能管用。”
学徒不懂,只管低头干活。
第一张样稿很快出来:左边是三条问答,右边画着三块田,分别标着“粟—豆—休”字样,下方还有一行大字——
**《农政要略·问答篇》**
陈宛之此时已行至巷口,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她未回头,手却悄然按住药囊。
来人喘着气追上:“沈编修!等等!”
是那位工部年轻主事,手里攥着一张纸:“我……我抄完了,可有几个地方没记清,能再问您两句吗?”
她停下,转身:“说。”
“这‘水利共建’,若村里有人不肯出工修渠怎么办?”
“公示名单,三年内灌溉排序靠后。再不听,由县衙调徭役补足,费用从其田赋中扣。”
“狠。”那人咧嘴一笑,“但也公平。”
她点头:“农事无小事,一碗水端平,才能服众。”
两人站在巷口说了小半刻,直到更鼓响起。
“耽误您时间了。”对方歉然。
“不妨。”她道,“你愿听,我就愿讲。”
说完,转身欲走。
那人忽然在背后喊:“沈编修!”
她驻足。
“您说的这些……真能让百姓吃饱饭?”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她的衣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城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那是今日新发的《农政试行诏》,红纸黑字,写着三地试点名单。
其中,河北温阳县赫然在列,旁边还加了一行朱批:“首善之区,宜速推行。”
她指着那行字,声音平静:“看见了吗?朝廷已经开始动了。”
然后她收回手,迈步前行。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
巷口灯笼摇曳,照见地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最终汇成一道,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