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青玉冠,放在柜台上:“有人翻我抽屉。”
掌柜脸色一变:“查到了?”
“没留证据。”她说,“但我知道是谁的人。”
“哪个?”
“袖口绣‘礼’字暗纹的那个。”
掌柜沉默片刻,低声道:“难怪……他们开始动手了。”
“早晚会。”她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从身份下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拿起刚才脱下的帽子,指尖抚过边缘那道细痕:“继续抄我的《补遗卷》。明天申请调阅灾异制度沿革的旧档。”
“你还敢往前走?”
“我不往前,他们更认定我心虚。”
掌柜叹了口气:“小心些。今晚别留宿院里。”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今后每日往返,不留空隙。”
她戴上帽子,转身要走。
掌柜忽然叫住她:“对了,今日又有个人来打听你。”
她回头:“谁?”
“四十出头,穿灰袍,手里拄根拐杖。问你平日几点到院,有没有单独值夜。”
她眉头微动,随即舒展:“那就告诉他——我从不留夜,向来准时回家。”
掌柜咧嘴一笑:“我说了。”
她推门而出,夜风灌进来一阵,吹得柜台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右手习惯性地抚过眉心那点朱砂痣,像在确认某个标记是否还在。
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玉简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异样。她也没指望它会发热,会闪现画面,会告诉她未来的事。
她不需要。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该站的地方。脚下是砖石,头顶是星月,前方是漫长的廊道,门一扇接着一扇。
她今天抄了一万两千零三十四个字,新增一条防范记录,布置一处警戒机关。
她今天没有被人当场揭穿,也没有主动暴露破绽。
她今天没有提任何改革,也没有写一条新政。
但她清楚,自己已经在往前走。
回到居所,她点亮油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正是昨夜写下的三条纲要。她把它铺在桌上,用砚台四角压住,不让风吹起。
然后她坐下,取出那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二页,提笔写下:
【翰林院日常记录·第二日】
一、入职时辰:辰时三刻(准时)
二、分配职司:《皇朝会典》补遗誊录(续卷四)
三、接触人员:七人直述,十一人旁观
四、关键对话:
1.“家中可有妻室?”——答:“功名未成,何以家为。”
2.“举止秀雅,恐非纯阳之体”——未回应
3.“换支硬毫试试”——答:“好,明日就换。”
五、观察所得:
1.两名中年官员频繁交头接耳,其中一人袖口绣“礼”字暗纹
2.小吏两次翻检抽屉,目标为女性用品或身体特征证据
3.老吏言语试探婚姻状况,意图验证生理身份
六、防护措施:
1.药囊移入袖袋,避免外露引发联想
2.桌面摆放刮胡刀片,强化男性生活痕迹
3.设置细线警报机关,监控私人物品安全
4.决定每日往返,不再留宿院中
七、明日计划:
1.继续誊录,保持节奏
2.正式申请调阅“灾异直奏”相关旧档
3.观察档案借阅流程是否存在人为阻挠
她写完,吹干墨迹,合上册子,藏入床下暗格。
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火花。
她起身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灯火零星,如同撒在地上的碎银。远处传来更鼓,三声悠长,宣告一天终结。
她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右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点朱砂痣,像在确认某个标记是否还在。
然后她收回手,平放在膝上。
屋外,一阵风穿过窗缝,吹得桌上那张写有三条纲要的纸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去按。
第二天清晨,陈宛之准时出现在翰林院东厢值房。她换了一支新笔,狼毫硬健,落纸有声。
她打开抽屉,取出昨夜准备好的申请文书,上面写着:“恳请查阅前朝‘灾异直奏’制度沿革及相关奏折副本。”
她将文书折好,起身走向登记处。
阳光照进窗来,落在她摊开的卷宗上,字迹被镀上一层淡金。
她提笔蘸墨,开始誊录第一条:“景元九年,诏令各州县遇重大灾情,可越级上报,直达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