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默默颔首,伸手接过名册,指尖微凉,一页页缓缓翻阅。墨字工整,人名、官职、任职年限一一标注清晰。他目光扫过纸面,指尖骤然停在一处,定格不动。
“宛平知县赵臣。”许哲轻声念出名字,眸色微沉,语气平淡,“此人上任三年,每一次督抚例行考语,皆是落笔‘称职’,官面上履历干净、考评优良。可市井民间流言不断,百姓多有怨言,传言其治下苛捐杂税繁重,私下盘剥民力。此人定为本次第一核查重点,密谍司同步暗访取证,虚实对照、彻查到底。”
李瀚闻言,下意识眉头一蹙,面露难色,小声提醒:“少宰,这赵臣背景不浅,乃是内阁辅臣丘濬大人的入室门生。朝中不少官员皆是他的同门故交,贸然严查,恐怕会得罪内阁重臣,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哲闻言,神色骤然一正,目光澄澈冷峻,语气不带半分迟疑:“吏部考核,面前唯有公职优劣、政务虚实,不分门第高低、不分师门权贵。”
他字字铿锵,立场坚定:“若是赵臣果真清廉能干、勤政爱民,密谍司的暗访实情,自可为他洗清市井流言、正名立身;若是他确实贪墨暴虐、盘剥百姓,纵使背后有权贵撑腰、重臣庇护,本官也绝不留情,谁的情面都不能讲。”
一番话凛然正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李瀚心头猛然一凛,瞬间明白许哲革新的决绝之心,绝非做做样子、流于表面。他连忙躬身垂首,郑重应道:“卑职明白!必定严加核查、秉公办事,绝不看人情、不徇私弊。”
“切记核查章法。”许哲再度沉声叮嘱,细化核查流程,杜绝疏漏,“钱粮账目,务必对照户部中央存档,一笔一笔核验;地方政务,比对县衙上报文册、官府留档;民间口碑,参照密谍司传回的暗访电报。三处文书相互对照、交叉核验,但凡数据不符、实情相悖,即刻约谈当事官员,当堂问话,不许拖延掩饰、不许临时补改。”
“卑职遵命!”李瀚郑重行礼,收起名册,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核查事宜。
许哲静坐窗前,目送李瀚远去,神色平静无波。他心中清楚,从敲定这份抽查名单开始,吏部真正的硬仗,方才打响。此番核查,查的从来不止一官一吏、一笔钱粮,而是向固化腐朽的大明官场,掷出一记重锤。
直白告知天下百官:新法绝非虚言、新政绝不作秀,此番整顿动真格,任何人都无侥幸之机。
窗外秋意日渐深沉,朔风渐起,寒意穿透窗棂,吹动帘幕微微晃动。天色阴沉,冷风萧瑟,可吏部衙署之内,烛火彻夜长明、光亮不灭。一众官吏埋头伏案、昼夜不休,一场无声无息、涤荡污浊的官场整顿,已然悄然铺开,暗中席卷京城大小衙署。
三日后,冬日小京核正式开启实地核查,不再局限于文书翻阅、纸面核验。许哲亲自坐镇考功司大堂,居中调度、统筹全局,把控每一处核查细节。李瀚带领考功司属官,分成数支小队,分头奔赴顺天府、户部三库、工部营缮司等要害衙署。众人手持吏部公文,现场调取历年账册、实地清点仓储物资、梳理积压案卷,并且严令禁止任何人临时补填文书、私下涂改账目,一经发现,直接记过问罪。
核查首日,便查出一桩惊人弊案,震动吏部上下。
户部缎库大使张承业,经官吏现场清点,库内绸缎实存数量,与账面记录相差足足一千二百余匹。库房出入账明细模糊不清,多处账目涂改潦草、逻辑混乱,面对官吏当堂问询,张承业神色慌乱、言语支吾,无法说明物资缺口缘由,侵吞盗卖官中绸缎的罪迹昭然若揭。
消息快速传回吏部北厅,三位堂官齐聚议事。周经看完呈上来的核查简报,面色冷淡,缓缓开口:“此人是寿宁侯张鹤龄的远房亲戚,背靠外戚权贵,向来有恃无恐、行事张扬。往年历次京察,旁人皆碍于侯府颜面,含糊核查、草草结案,无人敢深究纰漏。如今撞上咱们的铁规,也算恶贯满盈、到头之日。”
耿裕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审慎:“寿宁侯乃是外戚,亲眷众多、势力庞大,贸然直接拿办,恐惹外戚不满,朝堂滋生风波。但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若是刻意纵容、含糊放过,新政威严便会荡然无存。伯昭,你心思缜密,此事你如何决断?”
许哲神色坚定,语气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退让:“法度面前,无分贵贱尊卑。如今账本可查、库房可点、缺口可证,铁证如山,岂能因权贵身份徇私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