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金口定吏规

千古明臣 凌羽稀

周经话音落下,文华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殿外微风穿廊,吹动檐下铜铃,发出几声清浅轻响。弘治帝垂眸沉吟,指尖依旧轻叩冰凉的龙椅扶手,神色平和,心中暗自权衡每年小京核的利弊。百官体量、朝堂冗务、人力耗费,皆是他考量的重中之重,他不愿为求整顿,反而徒增朝堂烦扰。

片刻思忖过后,弘治帝缓缓抬眼,语气带着审慎的顾虑,轻声发问:“每年一核,年年核验……这般频繁查考,会不会规制过密、流程繁琐,反倒让朝中百官疲于应付,心生抵触烦扰?”

“陛下圣明体恤,臣等早已反复斟酌。”周经当即躬身,语气恭谨恳切,从容补奏释疑,“许侍郎所拟定的小京核,绝非苛察扰民、吹毛求疵,更不是无端加重百官负担。”

他条理清晰,再度向陛下拆解实操要义,打消帝王顾虑:“每至冬日闲时,先由各衙门官吏自行汇总全年公务,如实填报履职清单,先行自查自纠、梳理功过。吏部无需大肆抽调人手、奔波核查,仅择要抽查、交叉核验,以真实文书、确凿实据为评判根本,不尚浮华空文,不凭主观好恶定优劣。这般规制,既不会扰乱吏部常规部务,耗费过多人力物力,又能常年警醒百官,令其不敢心存懈怠、玩忽职守。”

弘治帝静静聆听,微微颔首,眸中疑虑散去大半。他深知朝堂官吏惰性深重,这般温和审慎的核查之法,既不破祖制,又不扰官民,分寸恰到好处。稍作停顿,他目光再度落至许哲身上,语气平淡问道:“既然小京核已然敲定,除此以外,你还有其余改制提议,不妨一并奏来。”

许哲闻声,再度躬身出列,身姿端正挺拔,神色肃穆坦然,继续朗声奏报第二条新政:“第二,臣恳请陛下钦定条例,立下长久规制。每年入冬之时,令各省督抚分批入京,当面述职,不可延误推脱。”

他细致划分地域、列明次序,条理分明:“北直隶、山东、河南等近处省份,路途平坦、距京城较近,定为一年一朝;江南、湖广、浙闽富庶之地,定为两年一朝,错峰入京;云贵、川陕等偏远边陲,山川阻隔、行路艰险,放宽至两三年一朝。远近有别、分批轮觐,无需各省督抚同时齐聚京城,避免地方官署空悬、政务停滞。”

紧接着,他讲明述职流程,字字严谨:“督抚入京之后,须当面逐条陈奏本省全年要务:钱粮赋税收支、荒田开垦亩数、河渠水利修缮、流民安置人数、刑狱讼狱判定、边关防务安稳,一应事务不得隐瞒。届时由内阁、吏部、户部、都察院四方重臣会同问询,当堂核实数据、诘问细节,严禁督抚只用一纸冰冷文册搪塞朝廷、敷衍圣听。”

弘治帝闻言,眼眸骤然一亮,原本平淡的神色多了几分赞许,身子微微前倾:“督抚当面述职?此法甚妙。往日朕观地方奏章,字字皆是粉饰太平,笔下皆是歌舞升平,真假难辨、虚实难分。如今令封疆大吏亲自入京、当面回话,朕与六部重臣可亲眼识人、亲口问话,便能穿透纸面虚文,看清地方真实境况,不至于被刻意修饰的奏章长久蒙蔽。”

“陛下圣明,洞察通透。”许哲顺势躬身称颂,继而语气一转,加重几分郑重,趁热打铁奏上最为关键的第三条规制,“除此之外,还有最为紧要的第三议。臣恳请陛下准许,以密谍司密电暗访所得实据,与督抚口述言辞、部院留存文册三者相互对照、交叉核验。”

他直白讲明核查要点,不留半分模糊空间:“官仓仓储是否足额充盈、上报垦田是否存在虚报瞒报、市井民生是否安稳无扰、属地官吏是否酷虐扰民。密谍司暗探游走民间,据实记录、有一说一,密电传回的情报便是铁证,三方对照之下,政绩虚实一眼可判。若是督抚心存侥幸、刻意欺瞒掩饰,朝堂之上便可当即问责定罪,不必再苦等六年大察,延误处置时机。”

此语一出,文华殿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烛火静静摇曳。密谍司介入吏治核查,素来敏感,触及朝堂忌讳,一旁内侍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君臣议事。弘治帝目光沉沉,静静注视着阶下的许哲,神色难辨喜怒。

良久,弘治帝嗓音平缓,缓缓开口发问,语气带着一丝审慎考究:“伯昭,你此番用意,莫非是借密谍司之手,监察天下百官?”

一句问话不轻不重,却暗藏帝王对权柄失衡的忌惮。许哲心知此话要害,没有半分慌乱,坦然俯身叩首,脊背挺直、言辞坦荡:“臣不敢有此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