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山跟着道,拍着胸口:
“是啊大人,咱们是靠手艺吃饭的,祸从口出的道理,还是晓得的。多说一句话又不多拿一文钱,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郑石匠憨厚地笑了笑:
“小人这辈子就只会摆弄石头泥巴,别的不会,闭嘴还是能做到的。大人让小人说什么,小人就说什么;大人不让说的,打死小人也不说。”
刘磨子最后一个表态,举起右手:
“小人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叫小人这辈子配不出火药,走到哪儿炸到哪儿!大人,这誓够毒了吧?”
赵老根笑骂道:
“你这誓也忒毒了,走到哪儿炸到哪儿,那你还敢出门?”
众人又是一阵低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不远就消散了。
许哲看着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都回去吧,明日一早,高炉见。”
众人这次是真的散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越来越模糊。
赵老根和刘磨子并肩走着,俩人还在斗嘴。
“老根哥,你说这***到时候能炸多大一片?”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炸过。”
“你不是见多识广吗?”
“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个。你好好配你的火药就是了,少打听。”
“我这不是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孙铁山抱着图纸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默算炮膛的尺寸。
郑石匠步子最大,几步就走到了前头,回头喊了一声:
“明儿个一早我就来,先把炉腰砌了!”
张承先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穿过高炉骨架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什么巨兽在低声咆哮。
许哲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着渐渐升起来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高炉上,给冰冷的铁架镀上一层银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夜的凉意灌进肺里,带着炭灰和铁锈的气味,却莫名让人心安。
这些日子,他从图纸到材料,从工匠到钱粮,一样一样盯着,一刻都不敢松懈。
如今炉子快成了,炮快铸了,***也有了眉目,工匠们一个个干劲十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剩下的,就是等。
等炉火升起,等铁水流淌,等第一门炮从模具中取出,等西山围场响起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到那时候,整个大明都会知道,有一种新式铁炮,能打出半空炸裂的弹丸,能让鞑靼骑兵的铁蹄再也踏不进中原一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身后,军器局后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高炉骨架旁还留着几盏,照着连夜赶工的工匠们。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像是什么大戏开场前的锣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许哲走进自己屋内,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高炉砌腰,明日动工。
实心弹试射,定在西山。
***试炸,先在地面。
药捻分快慢,刘磨子主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诸事皆备,只欠东风。
然后搁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炉火通红的画面,铁水奔流的场景,还有那一炮轰出、半空炸裂的惊天巨响。
他嘴角微微上扬,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军器局后院每一块砖、每一根铁架上。
那座高炉的影子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明天的第一缕晨光,等着第一把柴火塞进炉膛,等着烈火将它彻底唤醒。
风偶尔穿过炉架,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是铁与火的声音,是改变一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