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一开始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便明白了。
原因其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他在位不到两年,但在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做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官员重新掂量“劝谏”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从登基之初便抬棺入殿,当众揭发了刘文泰弑君案,将内阁三辅臣刘健、谢迁、李东阳悉数拿下,诛其九族。
他设立了六军都督府,将兵权从文官手中彻底剥离,全国数十万大军尽数听命于皇帝一人。
他抄没了福建全省五千余户、二十余万士绅的家产,主脉处死,旁支流放,田产充公,祠堂夷平。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皇帝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他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把它们全部做完了。
他的威望,已经不是在朝堂上靠道理和规矩建立起来的,而是在一次次雷霆手段中、在抄家灭族的刀光中、在数十万大军的甲胄声中积累起来的。
那些官员们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位皇帝,已经不是他们可以用“祖制”两个字来约束的人了。
昔年的太祖洪武皇帝、太宗永乐皇帝,大约也就是这般威势了。
第二个原因,是地理上的便利。
从六部官署到承天宫的距离,并不比从六部官署到紫禁城奉天殿远多少。
承天宫在西苑太液池西南岸,紧邻着皇城西侧,六部官署在皇城正南,中间隔着几道街巷,但路程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官员们早起上朝,从前去奉天殿要走多久,如今去承天殿也差不多,脚程上没有太大差别。
既然路程没有变长,时间没有多花,那在哪座宫殿上朝,对于他们来说差别并不大。
一座是紫禁城里的奉天殿,一座是西苑里的承天殿,都是皇家的宫殿,都是皇帝御座所在的地方,何必为了这种细枝末节去得罪一个已经威加海内的皇帝?
第三个原因,是朱厚照自己在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他在通知里写得明明白白——日常视朝、批阅奏章、接见臣工、整军练武,在承天宫办。大朝贺、元旦朝贺、冬至朝贺、万寿节朝贺,仍御紫禁城奉天殿。
两处宫殿,两种功能,两套体系,互不冲突,互不干扰。这不是要放弃紫禁城,不是要抛弃祖宗基业,只是把日常办公起居从紫禁城搬出来,搬到一个他认为更安全、更方便的地方去。
那些礼仪性质的、需要满朝文武参加的大典,还是在紫禁城奉天殿办,一点没少。
官员们算了一下,觉得这个安排可以接受。
皇帝不是不要祖宗的宫殿了,只是不住在里面了,但还是会在里面举行大典,皇家的体统没有丢,祖宗的规矩没有废,那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这三个原因叠加在一起,便形成了朱厚照预期中的“可能会有人劝谏”最终没有发生的局面。
所有的官员,从六部尚书到最末流的给事中,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没有人递折子,没有人上书,没有人引经据典地说“陛下此举不妥”。
通政院的案头上,关于承天宫的奏章堆积为零。
朱厚照知道这件事之后,只是在承天殿的御座上坐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因为那些官员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们接受了,或者说,他们不敢不接受。
但朱厚照并没有因为没有人劝谏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他心里很清楚,承天宫是一座安全的宫殿,禁军都督府的大营就在旁边,锦衣卫的岗哨布满了每一个角落,这里的宫女内侍都是经过四重核查之后才放进来的人。
但安全归安全,皇权的根基从来不在宫殿的围墙有多高,而在军队的刀锋有多利。
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隔六天,便去巡视一趟禁军都督府和中央都督府的军营。
这条规矩从他还在禁军都督府住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执行了,那时候他住在营房里,每天都能看到将士们操练、听到将士们喊杀,对军队的情况了如指掌。
如今搬到了承天宫,离禁军都督府不过一墙之隔,他依然不愿意因为换了住处就放松对军队的关注。
十一月初九,是他搬入承天宫后的第一个巡视日。
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承天宫的侧门便打开了。
朱厚照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骑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从侧门缓缓而出。
他的身后只跟着几名贴身侍卫,没有仪仗,没有旗帜,甚至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从承天宫到禁军都督府的营地,步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骑马转瞬即至。
他在营门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卫,然后大步走进了营区。
营区里的将士们正在晨操,校场上,数千人列成方阵,长枪如林,刀剑如雪,喊杀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
朱厚照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让人通报,只是沿着校场边缘的甬道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到前排的士卒正在练习刺杀动作,枪尖刺出时带着风声,收回时干脆利落。
他看到后排的弓箭手正在拉弓,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空气中振动着翅膀。
他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向了营区深处的将帅营房。
禁军都督张永已经闻讯赶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显然是在操练中途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他在营房门口迎住朱厚照,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音因为跑得急而微微有些喘:“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臣应该提前去承天宫迎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