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地图高一丈,长两丈,几乎占满了整面北墙。
地图是用精细的工笔绘在厚实的绢帛上的,山川、河流、海洋、陆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明所在的东亚大陆在地图的左上方,占据了地图的四分之一左右。
往南是南洋群岛,密密麻麻的岛屿像一把碎米撒在蓝色的海面上。
再往西是印度、波斯、阿拉伯半岛,然后是那条狭长的地中海,地中海再往西,是欧罗巴大陆。
非洲大陆在地图的左下角,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倒三角,海岸线的轮廓勾画得极为细致。
地图上标注的地名,有很多是朝廷舆图上从未出现过的。
吕宋、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古里、忽鲁谟斯、天方、拂菻、法兰克、英吉利——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用细小的朱笔标注着简短的说明,有的是风土人情,有的是物产资源,有的是当地的政权格局。
这些标注,是朱厚照凭借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添上去的。
在世界地图的前方,地面微微凹陷,形成一个长约一丈五尺、宽约八尺的浅池。
池子里的水是墨色的,水质极清,但颜色深得像一块被夜色浸透了的绸缎,倒映着上方的天光,也倒映着那幅巨大的地图,以及站在地图前的人影。
朱厚照走到地图前面,负手而立。
晨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他的影子被天光投向前方,落在那汪墨池的水面上,与地图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水面微微荡漾着,那是殿内极细微的气流在扰动,他的影子、地图的倒影、以及那束从天窗落下的光柱,三者在水面上交织成一幅流动的、不断变幻的画面。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刘瑾和魏彬站在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那个站在天光与地图之间的背影,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凝视远方、思绪已经飘出很远的雕塑。
朱厚照看着眼前那幅巨大的地图,目光从大明的疆域缓缓移动,向南越过南洋群岛,向西越过印度洋,一直落到那些他前世曾经见过、却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他见过太多大明的臣子、士绅、甚至皇帝,将目光局限于九边之内、局限于两京十三省之内,以为天下不过就是那么大的地方,以为海外的世界不过是蛮荒之地、不值得关注。
他见过郑和宝船的图纸被烧毁,见过下西洋的档案被销毁,见过沿海的船坞被废弃,见过海禁的诏令一道比一道更严。
他见过那些曾经驶向远方的巨舰,在港口里腐朽、沉没,变成水下的朽木和泥沙。
他见过海外那些新大陆如何被欧洲人瓜分,那些庞大的岛屿如何被贴上异族的名字,那些富饶的土地上如何竖起陌生的旗帜。
如今,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亲手绘制的地图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那汪墨池的水面上。
水面上的倒影已经安静下来,他的身影和地图的倒影清晰地叠在一起,像是他自己正站在那片广袤的海域上方,脚下是无边的蓝色。
他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寰宇殿。
承天殿的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外涌进去,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铺开一道宽阔的光带。
朱厚照迈步走进去的时候,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承天殿比奉天殿小一些,但布局更为规整。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殿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和累赘,墙壁上也没有那些繁复的雕花和彩绘,只有几根朱红色的立柱支撑着巨大的梁架,简洁、开阔、通透。
殿内的光线极好,因为两侧的窗户都开得比寻常宫殿更大,窗棂上糊着明纸,日光透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御座位于九重白玉阶的顶端,阶是白色的,每一级都用整块的汉白玉打磨而成,纹理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
御座本身是一把紫檀木的宽椅,椅背上雕刻着龙纹,表面刷了一层金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芒。
御座的后面是一面素色的屏风,没有绘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只有木质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朱厚照走到白玉阶前,停了一下。
九级台阶,每一级都比寻常宫殿的台阶更宽、更矮,走上去的时候不会觉得陡峭,反而有一种从容的、步步行稳的感觉。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每一级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汉白玉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清越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玉磬。
他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从那个高度望出去,承天殿的门洞像一幅被框好的画,画中是敞开的宫门、延伸的甬道、以及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第八级,第九级,然后他站在了白玉阶的顶端。
御座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坐下去,而是先转过身,面朝殿内,目光从空荡荡的大殿缓缓扫过。
从那个高度俯瞰下去,殿内的每一根立柱、每一片地砖、每一处细微的角落都一览无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是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多年,而不是第一次坐上去。
他的背脊靠着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也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素色的屏风上,拉得很长。
刘瑾站在殿门口,看到皇帝坐在御座上的那一刻,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承天殿的门槛内侧,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彬紧跟在刘瑾身后,也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比刘瑾慢了一拍,像是被那声呼喊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但他跪下去之后,额头贴地的姿势比刘瑾更加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四个月来所有的疲惫和忐忑都压进那一声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丘聚、马永成、谷大用三人也同时跪了下去。
他们站在魏彬身后,一字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四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空旷的承天殿内回荡:“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