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铁路之争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好运的瑞锦

庆功宴后没几天,日本人就来了。

这回不是土肥原,是关东军司令部的一个大佐,叫板垣征四郎。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但眼神比土肥原还阴。他带着两个随从,直接到了帅府,点名要见于凤至。

张作霖在正厅接见,张学良坐在旁边,于凤至坐在张学良旁边。板垣进门的时候,于凤至注意到他没带翻译——他的中文很流利,流利得不像日本人。

“大帅,日本方面对东北的铁路建设非常关注。”板垣坐下,开门见山,“尤其是贵方正在修建的奉哈铁路,与日本的满铁线路存在竞争关系。”

张作霖叼着雪茄,没说话。

“日本方面希望,能将奉哈铁路与满铁合并运营,统一调度,统一票价,利润按比例分成。”

“合并?”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怎么合并?”

“双方共同出资,共同管理。”

“谁说了算?”

“日本方面和中国方面共同协商。”

张作霖冷笑一声。“共同协商?你们的共同协商,就是你们说了算。铁路是中国人的,在中国的地盘上,凭什么跟你们合并?”

板垣的笑容没变。“大帅,满铁是日本政府在东北的重要资产。奉哈铁路的修建,会影响满铁的经营。日本方面只是希望避免恶性竞争,实现双赢。”

“双赢?”于凤至开口了,“板垣先生,什么是双赢?你们赢两次?”

板垣的目光转向她,笑容收了收。“少奶奶,您对日本有成见。”

“没有成见。只是实事求是。”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奉哈铁路是我修的,钱是我出的,地是我买的。跟满铁没有关系。合并的事,免谈。”

板垣的脸色沉了下来。“少奶奶,日本方面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也是带着诚意说的。不合并。”

屋里安静了,板垣盯着于凤至,于凤至没看他。张作霖叼着雪茄,嘴角微微上扬。张学良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旁边的几个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杨宇霆低着头喝茶,看不出表情。

板垣站起来,微微鞠躬。“大帅,告辞。”

“不送。”

板垣转身走了。经过于凤至身边时,他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下沉。于凤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板垣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作霖一拍桌子。“好!凤至,你说得好!”

于凤至站起来,面色平静。“大帅,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走了,过几天还会来。”

“来就来。怕他不成?”

于凤至没接话,屈膝行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厅,她站在廊下,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了,黏在身上,不舒服。

张学良跟出来,看着她。“凤至,你今天真厉害。”

“不是厉害,是没办法。”于凤至往前走,“铁路是我的心血,不能交到日本人手里。”

她加快脚步,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在屋里玩积木,秋月在旁边看着。看见她进来,闾珣举起一块积木喊“娘”。于凤至接过来,蹲下,把他抱起来。

“铁蛋,娘今天又跟日本人吵了一架。”

闾珣不懂,抓着她的头发玩。

“没关系。娘赢了。”

她把闾珣放下来,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给谢苗诺夫的:“铁路的事,需要你帮忙。钢轨从俄国进,价格便宜。你有路子,帮我谈。”

写完信,闾珣跑过来,举着积木搭的小塔给她看。塔歪歪扭扭的,但没倒。于凤至摸了摸他的头。闾珣得意了,又跑回去搭。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闾珣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爹”。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闾珣咯咯笑。

“凤至,日本人的铁路方案,我让参谋部拟了一份对策。”他放下闾珣,在椅子上坐下,“他们说,满铁沿线的兵力需要加强。”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修我们的铁路。他们加强他们的,我们修我们的,看谁跑得快。”

“经费呢?”

“从纺织厂的利润里出。不够的话,我再找詹姆士借。”于凤至翻了页账本,“铁路修通了,货运收入上来了,还钱不是问题。”

闾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飞机,往张学良身上扔。纸飞机歪歪扭扭飞了几下,掉在地上。闾珣捡起来,又扔。

“爹,你接住!”

张学良伸手接住纸飞机,闾珣高兴得拍手。

“凤至,你说日本人会不会硬来?”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放下笔,“他们在等机会。我们也在等机会。看谁先准备好了。”

闾珣跑出去捡纸飞机,秋月在后面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颠一颠的。

“那你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吗?”

“没有。”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更要抓紧。铁路、工厂、军火,一样都不能停。”

闾珣在外面喊“娘,你看”,于凤至没应。闾珣又喊了一声,跑进来说“纸飞机飞了”,指着屋顶。于凤至抬头,纸飞机卡在屋檐上,下不来了。

闾珣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娘,我的飞机!”

“不要了。明天再做。”

“不,我要那个!”闾珣跳着要够,够不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凤至哄闾珣再做一个,闾珣摇头,于凤至告诉闾珣明天让卫兵取。闾珣想了想,闾珣点头,闾珣吸了吸鼻子,闾珣跑回去搭积木了。跑到门口又回头闾珣喊“娘你说话算话”,于凤至闾珣算话。闾珣跑出去了。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的手搭在她手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她没抽开。窗外,城北的铁路工地上,灯还亮着。工人们在连夜施工,为奉哈铁路赶进度。火车头的大灯照着路基,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闾珣的手攥着她的手指,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爹”。闾珣又喊了一声“娘”,含混不清的。她闾珣的小手,闾珣的手指细得像鸟爪。

窗外,城北的灯还亮着。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