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目光落在其余宫人身上,常安母妃因壬寅宫变而死,父皇忌讳搬去西苑再不曾多管,宫里以前有贵妃娘娘管着,倒也都还过得去。
结果贵妃不管事才多久,公主竟病弱成了这样。
先天不足肯定是有一部分原因,但公主都已经好好长到十三四岁了,可见是养住了。
她又不像先太子那般积劳过度,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定是有原因的。
只是没想到,不等他吩咐去查,管家婆先跳出来了,一个敢当着王爷的面拦太医的管家婆,背地里还做过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最起码克扣虐待公主是有的,以此驯化公主,将来也好拿捏驸马,她就可在公主府过上老佛爷的生活了。
看来他还是小瞧宫中的水深了,他以前没有体会,那是因为他毕竟是皇子,比公主更贵重,加上大伴的尽心竭力的照顾。
而且他当时在皇子中排第三,也并不引人瞩目。
可随着他逐渐触碰到至高的权柄,宫中的危险也只会越来越多,大伴一个人一双眼睛,总有不够用的地方。
马德昭见太医还是不敢动,便只得开口道:“赵院判,请吧。”
“啊…好好。”
等周遭只剩下大马德昭和陶泽,朱载圳轻声吩咐道:“大伴,传话给赵尚宫,这件事麻烦她多费心,事后我再当面谢她。”
马德昭微微一怔:“殿下,赵尚宫…”
“没事。”朱载圳打断了他的话,
赵静娴,有救驾之功的后宫女官之首,在太子薨后,她便已表露了投靠之意。
可当天夜里,贵妃娘娘也暗地派人来告诉过他一件事,赵静娴,是陛下的眼睛,谁掌握了赵静娴,谁就能大体掌握后宫之事,但也必须接受那双眼睛的注视。
原本他还有些顾虑,可现在他不在意了,他需要更多的权力,至于注视,他受得起。
“诺。”
另外再传信南京,让外祖家派人去寻一个叫万密斋的大夫,擅儿科妇科,应在湖广一带行医,找到了,不惜代价请来京师。”
“诺。”
朱载圳重新走进寝殿,这回所有人都不敢因年纪小而轻视他,把他当作公主那般糊弄。
刘文杰正跪在床边,手指搭在公主腕上,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却不敢擦。
他这回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搁在平日哪一味他都要斟酌再三的猛药,此刻全写进了方子里。
横竖都是险,不如险中求活。
“殿下,”刘文杰诊完脉,声音仍有些发颤,但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
“公主脉象虽细,好在浮取尚有根,臣已调整了方子,以温阳扶正为主,佐以化瘀通络,只要今夜热退得下来,便有转机。”
“不是转机。”朱载圳在他身后淡淡道,“是必须好。”
刘文杰咬了咬牙:“是,是必须好起来!”
这时常安公主转醒,只是尚还迷糊,那清瘦的脸上挂着痛苦,但当看到朱载圳时,还是挤出笑容道:“载圳,你来看姐姐啦?”
“嗯,我来了,阿姐安心休息,一切都有我。”
“嗯。”
……………
京城的动静传到南京总是有些滞后的,但再怎么滞后,卢家也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门房堆满了拜帖以及礼物。
门房在卢家干了十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真老了,该让儿子接班了,实在是太累了,脑子也记不过来。
南京这些官员,有的是被严家排挤出京的,有的是大礼仪站错了队,但更多的是运气不好的。
前面腾不出缺,后头又没有靠山,便被一脚踢来了南京,熬着熬着被人忘了,眼看就要老死在这儿。
读书考举人考进士,千辛万苦当了官,谁没想过入阁主政,施令天下,或是代天牧民,安守一疆。
没谁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看着别人翻云覆雨,他们流着口水,眼巴巴看着。
可现实就是他们只能看着,就像历代的前辈们,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平日里连给京中同年写封信都得斟酌再三,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连圈子都混不进去了。
京城里争国本、争尚书,争对错,争得热火朝天,而在这秦淮河畔,他们只能远远望着,好不容易联名上个奏疏,浪花都没打起来。
既是远远望着,那京里的热灶,怎么轮得到他们来烧?
且不说够不够得着,便是够得着,那灶台上也早挤满了人。
他们在南京坐了这么些年冷板凳,拿什么去跟那些人争抢裕王身边的位子。
抢不了,也不必抢。
因为眼前就有一口冷灶,景王,卢家,景王的母族。
他们私下商量得出结论,太子薨后,陛下迟迟不肯立储,不就因为陛下更偏爱景王,想立他为太子。
陛下待裕王待景王的区别,大家眼睛都不瞎,这口冷灶眼下虽然没人烧,可底下火星子已经隐隐在跳了。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在裕王那边,他们连花都不是,可在景王这边,只要靠得够快,他们就是炭。
于是,卢府门前那条巷子,近来往日冷清的黄土路,竟被各色马车塞得满满当当,来递帖子求见的人,名头一个个念出来,搁在娘娘没入宫前,卢家的门房都得跪着收。
工部尚书、兵部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大理寺卿……
甚至连南京守备太监贺宁都派了人来,提了两篓子时鲜果子,笑眯眯地递帖子问安。
这样的情况,卢家自不敢托大,几个嫡出小公子亲自在门前等候接待,免得给娘娘和殿下丢人,更是怕让皇帝觉得卢家张狂。
但这半个月,可不只是南京,就是周遭的一些地方士绅官员都特意派遣家人来拜访,太露骨的话没明说,但意思都表达出来了。
若是有用得着地方,别客气着不吭声,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嘛!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准备烧景王这口冷灶,自打高拱和赵贞吉来了南京,相当一批人也凑了过去,毕竟裕王居长,名正言顺。
如今徐阶又入了吏部,清流眼看着便有了起势的样子,这热灶虽挤,若能凑上去,将来也是一个从龙之功,而且烧热灶比烧冷灶稳当省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