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在这一刻,她不忍心再骗他

太后的脸色变了,声音忽然尖利起来。

“按律?萧长烬,你登基这几年,若不是周氏一族帮你撑着朝堂,你早就被那些老臣架空了!”

“如今你翅膀硬了,就要过河拆桥?”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胸口起伏得厉害,整张脸又红又白。

她盯着萧长烬,等着他回话。

周太后在等他辩解,等他发怒,等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越是不吭声,说明他越是在意。

他若真的毫不在乎,只会笑着敷衍过去,而不是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

萧长烬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那个好母后。

他的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能让人读出点什么的情绪。

他就那样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他的母亲。

可这种沉默却让太后更加愤怒,她本以为萧长烬会反驳,会吵起来,会暴怒,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在她面前低下头。

可他没有,他就那样不吭声,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母子之间该有的温度,只有帝王对臣子的审视。

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太后的呼吸越来越急,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她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更加狂躁。

她转过身去,目光越过龙案,落在御书房北墙下的供案上。

那张供案是紫檀木的,雕着云龙纹,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缎面桌围。

供案的正中央,供着一块灵牌,那是先帝的灵牌。

灵牌是檀木做的,大约一尺来高,底座稳当,牌身光洁。

牌面上用金粉写着先帝的庙号和谥号,灵牌前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往上升。

太后盯着那块灵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她大步走到供案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那块灵牌。

陆引珠跪在一旁,察觉到太后的举动,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太后举起先帝灵牌时,陆引珠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想要喊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疯了,太后疯了。

那可是先帝的灵位,若是摔了,那可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之罪!

就算现在周氏已经成了太后,又怎么能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在陆引珠愣住的时候,太后却没有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灵牌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灵牌被摔在金砖上,牌身四分五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木屑飞溅,甚至有几片飞到了陆引珠的裙摆上。

陆引珠顿时垂下了头,不再去看萧长烬和周太后的脸色。

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乾元殿里的事,就不是她能够置喙的了。

她现在看见的,是帝王家最不可言说的疮疤。

外戚和母子亲缘到底孰轻孰重,那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现在甚至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萧长烬会变成现在这副暴戾的样子,若是她也有一个不论青红皂白,只知道偏心母家的母后,她只怕是会比萧长烬更加疯魔。

灵位落地的那一瞬间,萧长烬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一刹那,他脸上所有的平静都碎了。

男人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龙案的边沿,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紫檀木的纹理中。

他曾想过,自己要动周文轩,要动周家人,他的好母后或许会很生气。

她会像从前那样不见他,会像从前那样用绝食来威胁他。

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这个好母后,竟然会拿父皇的灵位下手。

还没等他回过神,周太后指着地上碎裂的灵牌,声音凄厉得厉害。

“先帝在天之灵看着你呢!你要逼死母族,就是逼死你自己的根!萧长烬,你这个不孝子!”

不孝子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萧长烬的胸口。

周太后的眼中含着泪,像是真的如此伤心。

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觉得萧长烬不孝,是真的觉得他在逼死自己的母族。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扶持周氏,打压朝臣,甚至摔碎先帝灵牌,都是为了这个不孝子好。

她是他的母亲,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对的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因为她是太后,因为她是他的生母,因为他欠她一条命。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萧长烬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太快,太猛,膝盖都撞到了龙案的底面。

但他浑然不觉,他身后的龙椅被他带得向后翻倒,椅背触地,四条腿朝天。

萧长烬顾不上去扶,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那个好母后,目光中的怒火几乎就要失控。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龙案上的朱笔。

萧长烬握住笔杆的中段,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劈向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

咔嚓一声,紫檀木笔杆断成两截。

墨汁四溅,朱砂和墨汁混在一起,黑色的墨水和鲜红的朱砂在龙案上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萧长烬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粗重而急促。

“母后!”

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至亲之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的愤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克扣军粮,致边关哗变,死伤数百,这是死罪!”

“那你就先杀了本宫!”

太后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萧长烬彻底冷静了下来。

男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断笔咔得一声掉在桌上。

他没去捡,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太后。

萧长烬喉咙滚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看到他沉默,反而更有底气了。

她后退一步,双手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

“怎么,不说话了?”

萧长烬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母后。”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那声音里的无奈痛苦与挣扎,连跪在角落里的陆引珠都听出来了。

太后抿了抿唇,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萧长烬。

“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杀周文轩,就先杀了本宫。”

“本宫活着,他就得活着。”

“他死了,本宫也不活了。”

她说完,也不等萧长烬回话,径直往殿门走去。

华丽的裙摆扫过地上碎裂的灵牌,发出窸窣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周太后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三日,本宫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若周文轩还在刑部大牢,本宫就去先帝陵前谢罪。”

说完,她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嬷嬷慌忙跟上,脚步匆匆,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任由殿门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萧长烬一个人站在龙案后,盯着那扇敞开的殿门。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斑,看着实在是凄凉得厉害。

萧长烬苦笑一声,男人的手掌撑在龙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支撑不住了。

他的头垂下去,额头抵着案面,肩膀剧烈起伏,喘气的声音又粗又重。

半晌,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盯着地上那块碎裂的灵牌。

那块灵牌已经碎成了几截,金粉脱落,字迹都看不清了。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指尖触到木屑,手指微微发颤。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捧在掌心,想把它们拼回去。

可那些木片碎得太彻底了,怎么拼都拼不回原样。

那些碎片在他掌心里扎得生疼,有一块边缘锋利的,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把那浅金色的木头染成了暗红色。

他盯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陆引珠跪在角落里,听到那声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龙案的缝隙看向萧长烬。

他还站在龙案后,手里捧着那些碎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月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想过去,想说点什么,可她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儿,手指扣着地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若是为了攻略萧长烬的大业,她现在应该陪在萧长烬身边,安慰他,周太后其实没有那么绝情,没有那么不在乎他。

可陆引珠做不到,萧长烬的日子已经过得太惨了,起码在这一刻,她不忍心再去欺骗他。

他从小被自己的母妃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抛弃,长大以后,又被母妃因为母家的利益而抛弃。

萧长烬不是失去了太多,而是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渴望的那份母爱。

陆引珠就那样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萧长烬站了许久,久到殿外的更鼓都敲了两遍。

终于,他松开手,那些碎片从男人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他转过身,看向陆引珠,声音沙哑。

“你先回去。”

陆引珠没有多说,只叩了个头,便慢慢站起来,退着往殿门走。

她心里清楚,萧长烬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自己冷静下来。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若是萧长烬现在能够想清楚,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长烬背对着她,站在龙案前,一动不动。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殿门慢慢关上,隔绝了外头的月光和夜风。

殿内只剩下烛火,在黑暗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长烬独自站在那儿,盯着地上那滩墨汁,盯着碎裂的灵牌,盯着四脚朝天的龙椅。

半晌,他弯下腰,伸手去扶龙椅。

龙椅很重,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扶正。

他坐回龙椅上,伸手去拿朱笔,才发现朱笔已经断了。

他愣了愣,把断成两截的笔杆拿起来,放在掌心,拇指摩挲着断口。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摔断过一支笔。

那时候他才七岁,在书房里练字,写得不好,先生骂了他,他一气之下把笔摔断了。

先帝知道了,把他叫去,没有骂他,只是让他把断笔捡起来,问他能不能拼回去。

他说不能。

先帝说:“既然不能,那你为什么要摔?”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委屈,哭着说。

“我不是故意的。”

先帝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他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

他把断笔放下,从笔架上拿起另一支,蘸了墨,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三日后,周文轩伏诛。”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