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还没人来传话?我们在客舍都住两天半了。”
杨殊已经有些烦躁。
他今年刚好虚岁二十,年纪轻轻难免性子急躁,更何况押纲之事关乎身家性命。
余善元安慰说:“越是没消息,就越有大动作。如果只处理几个巡检武官,余相公早就直接动手了。”
不怪他们着急。
住进西园两天半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也不放他们走。
余善元和杨殊二人,刚开始还兴致勃勃逛园子,但很快就没了游玩兴致,心里都记挂着清远之事。
徐来没有参与话题,继续阅读《论语注疏》,时不时写出不同见解。
杨殊因为心情非常不爽,瞟了一眼徐来所写内容,忍不住挑刺道:“你这句毫无根由,纯粹就是在乱解。除非你能找到出处,否则难以说服旁人。”
徐来微笑回应:“有的时候,不需要我说服旁人,他们自己可以说服自己。”
余善元说:“左右无事,来玩三国象戏吧,我在客舍找到了棋子棋盘。”
象戏是象棋的前身,但规则变化多种多样,有两人、三人、五人、七人等玩法。
三国象戏,又称鼎棋,玩家分别扮演魏蜀吴。
可以互相结盟,也可以大混战。两方兑子不敢过于惨烈,否则很容易被第三方捡漏。其中一种玩法,还能在灭掉一国之后,兼并其全部残余棋子。
“你们玩吧,我写完这个再说。”徐来继续看书写字。
杨殊坐过去摆棋,吐槽道:“你都写两天了。”
余善元问:“贤弟打算呈交给余相公?”
“试试看,”徐来说道,“我没有别的身份,只能用这个来引起余相公注意。”
余善元和杨殊玩不了三国象戏,对坐在那里楚汉争霸厮杀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下午时分,徐来拿着一张纸出门,守在幕僚们回客舍的必经之地。
很快就出现一个幕僚,但徐来不认识,不方便冒昧攀谈。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徐来依旧站在那里等待,而且表现得轻松惬意,捧着《论语注疏》慢慢翻阅。
杨殊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徐来:“体仁兄,你说徐三郎这招有用吗?”
余善元来到杨殊旁边:“不知道。”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那位褚先生终于出现。
徐来上前作揖:“小生徐来,见过褚先生。”
褚先生微笑点头。
徐来又说:“小生学习《论语注疏》,有诸多不解之处。又不便打扰褚先生太多时间,所以写在这张纸上,还请褚先生闲暇之余一观。”
褚先生顺手接过,他明白徐来的心思。
因为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返回自己住所的路上,褚先生闲着也是闲着,拿起那张纸随便瞧几眼。
【朋字解为同类?】
这种解法,洛阳已经出现,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一个乡下少年,能有如此见解也算不俗。
褚先生略微点头。
【贤贤易色,解为夫妻之道?】
嗯,有点道理,让人耳目一新……不对,是很有道理,历代大儒可能错了!
褚先生兴趣大增。
【色难,解为事亲之际、惟色为难?】
简直离经叛道,但又直指人性,似乎此解也说得过去。
褚先生的脚步越走越慢,从最开始的快速扫过,渐渐变成认真阅读思考。
他也是举人。
可惜屡试不第,已然放弃科举。
如今走的是另一条路,等余靖调离广东,就会举荐他当官。
离客舍大门只剩几步,褚先生却驻足不前,站在那里反复品味各种新解。
直至看到某一句,褚先生突然转身,竟拿着那张纸去找余靖。
……
这两天,余靖一直在跟各种官员谈话。
广东提刑司勾当公事郑伯良,此刻正小心翼翼坐在余靖面前。
余靖请他喝茶,郑伯良稍微抿一口,就放下茶盏不敢再动。
“清远县有市舶纲被劫案,”余靖直奔主题说,“由于涉及皇纲,王承受(太监)主动请缨,想要全程督查此事。郑勾当有何意见?”
郑伯良连忙回答:“并无异议。涉及皇纲,王承受是日边人,就该他出面才对。”
余靖又问:“此事因盐匪而起,蔡漕司决定介入,与宪司联合查案。郑勾当可有意见?”
郑伯良愈发忐忑:“并无异议,正当如此。”
余靖喝茶不语。
郑伯良头皮发麻:“职下身体抱恙,恐怕难以应付大案,不如就请蔡漕司全权主持。”
余靖说道:“此乃宪司本职,如何能完全不管?”
“那我……派几人随行?”郑伯良试探道。
余靖点头说:“如此正好。”
郑伯良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极度沮丧。
松气是因为余靖顾及李师中颜面,这次打算放郑伯良一马,不会趁机翻旧账搞他。只要他积极配合、完成切割即可。
沮丧是因为从这件案子开始,郑伯良在广东官场威风扫地。今后无论广东发生什么事,他都得听余靖和蔡抗的,毫无自主权可言。
郑伯良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次夺他提刑大权的两人,一个是跟皇储亦师亦友的蔡抗,一个是皇帝派来监督广东的太监。
见郑伯良答应得如此干脆利索,余靖反而有点搞不明白啥情况。
直至郑伯良告辞离开,余靖才猛然反应过来:此人的靠山李师中,可能要被贬官了!
事实上,李师中已经被贬为济州知州,只不过消息还没传到广东而已——邸报要下个月才到。
这厮身为两广提刑使,竟然凭借一己之力,直接把广西经略使、转运使全部拉下马,而且还自己兼任这些职务。
行政、军政、财政、司法一把抓,宛如广西的土皇帝。
必然要遭受政敌的疯狂反击!
现在反击来了。
靠山已经失势,郑伯良哪还敢跳?只求平稳落地。
今后升迁是别想了,余靖能给他留个体面就行。
“相公。”
余靖被打断思绪,扭头问道:“信甫怎回来了?”
褚先生叫褚诚,字信甫。
褚诚把那张纸递过去:“相公请看。尤其是君子小人那句。”
余靖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落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上面。
这句的“周”字,《论语注疏》解释为“忠信”,而徐来却解释为“普遍”。
余靖盯着那张纸好半天,终于问道:“哪位大儒的新解?新锐而不失底蕴,只是字写得较普通。”
褚诚说道:“徐来,就是从清远县来的那个少年。”
“嗯……”
余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
徐来对这句话的新解,如果放在庆历年间拿出来,他可直接进入新党核心圈子。如果徐来没有考上进士,庆历新党也会帮他谋求官职!
因为徐来的这种解法,直接概括了欧阳修的《朋党论》。而且措辞更委婉,也更光明正大,还避开了“君子矜而不争”的约束,可作为庆历新党的理论依据和思想武器。
当然,也可拿去做王安石变法的党争利器。
徐来是怎么解释这句话的?
君子因公义而团结一致,小人因私利而结党阿比。
褚诚说道:“《周易》、《左传》等经传里面,‘周’字确实有‘普遍’之意。”
余靖拿着纸又看了两眼,忍不住笑道:“此人若身在汴梁,欧九(欧阳修)怕是要收他做弟子。但他过于年少,行事有些急躁,还得磨一磨性子。”
“确实急于表现,有投机之嫌。”褚诚评价说。
余靖对此却不在意,埋头阅读徐来的其他新解:“白身之时,谁能忍住不投机?此乃人之常情。不过嘛,还须看他心性如何。明天早晨,你把他带过来,我亲自考教考教。”
……
余靖一路溜达散步,回经略司后宅吃饭。
“爹,你怎才回来?妈妈都等你好久了。”一个妙龄少女跑来迎接,挽着余靖的胳膊往里走。
平时不苟言笑的余靖,此刻露出慈祥笑容:“有点事情耽搁了。”
少女说道:“今日我有背书练字,还做了女工,还写了一首小诗。”
余靖笑得愈发开心:“那你比我还忙,每天有做不完的事。等你再长一岁,让妈妈教你如何管家,以后嫁人了才有立身之本。”
少女羞道:“我才不嫁人。”
“我老了,又病痛缠身,”余靖抚摸女儿的头顶,“死之前若能看到你跟五娘出嫁,就已经心满意足。”
余靖生有三子六女,孙子都已经在做官了,却还有两个女儿未嫁。
十多年前,朋友赠他美貌歌女,余靖本不愿收下。但朋友当时被贬官,要把歌女都遣散了。他若是不收,那歌女必然沦落风尘。
妻子林氏也热情接纳,因为余靖一直没有妾室,正好借此洗去她的善妒污名。
于是乎,四十多岁的余靖,又接连生了一子二女。
可惜小女儿出生之时,那歌女因难产而死。
正妻林氏怜爱他们身世,当成亲生子女养育长大,就连随夫赴任都带着他们。
如今,余靖的第三子在广州州学读书。
第五女已经定亲,此时住在韶州老家那边,待未婚夫明年科举结束就完婚。
第六女待字闺中,小名翩翩。
——
(大罗罗发新书了:《北洋之梦》。这书我在追,写得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