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的焰火在夜空中无声炸开,绚烂的光雨飘洒,将两人沉默的侧影照得忽明忽暗。

洛加里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银发,轻轻别到耳后。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

瑟薇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那双标志性的红蓝异色瞳中,清晰地倒映着漫天绚烂的光雨,以及眼前这个即将加冕为王、却在此刻向他索要一个虚无缥缈承诺的少女。

“只要你永远行于正确的路上。”

他轻声说道。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洛加里斯的笃定与偏执。

瑟薇娅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然而,那抹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洛加里斯却忽然话锋一转。

“那么,我们即将君临天下的女王陛下,”

洛加里斯单手撑在冰冷的石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无框眼镜的镜片后,目光带着几分深邃的、宛如深渊般的试探。

“假若有一天,我也像疯王玛姬那样,为了某种极端的‘真理’,或是因为某些无法掌控的血脉,最终失控……”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双异色瞳中,血色的左眼光芒微盛,仿佛有一丝压抑的疯狂在流淌。

“……甚至,威胁到了阿斯特利亚王国的存在。”

他一字一句,声音在凛冽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到那时,你会怎么做?”

瑟薇娅同样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反手,握住了洛加里斯撑在栏杆上的手。

十指,强硬地、不容拒绝地,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我会好好看着你。”

瑟薇娅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万一呢?”

洛加里斯没有退缩,依然紧追不舍,仿佛一个偏执的求道者,非要求得一个最终的答案。

“如果局势彻底脱轨,如果我真的成了这个国家最大的灾厄?”

天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欢呼。

瑟薇娅转过头,重新俯瞰着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绵延不绝的王都。

那是她的王国,是她即将接过的重担,是无数信任着她的子民。

几秒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到了洛加里斯的身上。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瑟薇娅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锋利的冰棱,掷地有声。

“作为阿斯特利亚的女王,为了王国,我会亲手消除所有的威胁。”

洛加里斯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能感受到,她扣住自己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但他没有打断她。

“但是,”瑟薇娅握着他的手再次收紧,她看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病态而又极致的占有欲。

“作为瑟薇娅,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会陪你一起走。”

“去地狱也好,去虚空也罢,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去。”

听到这个回答,洛加里斯愣了足足半秒。。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斯文败类般、带着恶劣与嘲讽的冷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的笑意。

完美地契合了他骨子里那份对绝对羁绊的偏执。

“令人满意的回答,看来你始终会行于正确的道路上,瑟薇娅。”

洛加里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几分,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么,”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会努力,不让陛下有拔剑的机会的。”

咚。

瑟薇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冷静与疏离的淡蓝色右眼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也倒映着漫天璀璨的烟火。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

明明一滴酒都没喝。

最后一次空间传送,落点是学院的大礼堂。

空旷的礼堂里没有开灯,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穹顶巨大的花窗玻璃洒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投下巨大而神圣的光斑。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庄严与肃穆。

洛加里斯记得,他们毕业那年的舞会上,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学长,就是在这个舞台上,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向他心爱的学姐献上了一支笨拙却真诚的华尔兹。

当时,他和瑟薇娅就坐在台下的观众席里。

他记得瑟薇娅当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贵族式的“不屑”、对那种愚蠢勇气的“羡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向往”。

此刻,舞台上空无一人。

月光,就是唯一的追光灯。

瑟薇娅松开一直紧握着他的手,独自一人,走上了舞台中央。

她就站在那片巨大的月光光斑里,回过身,静静地看着台下的洛加里斯。

银白色的长发,深蓝色的制服,在清冷的月色下,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然后,她做了一个洛加里斯从未想过的动作。

她微微提起那身圣阿卡迪亚学院制服的百褶裙摆,对着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教科书般的淑女屈膝礼。

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比夜空中所有星辰加起来还要明亮的光芒。

“洛加里斯教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大胆与戏谑,“能赏脸,陪我跳支舞吗?”

洛加里斯站在台下,看着她。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上舞台,来到她的面前,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我的荣幸。”

他握住她伸出的手,温润如玉。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洛加里斯的左手,在身侧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一道无形的屏障以舞台为中心,如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瞬间将整个大礼堂笼罩。

高阶隔音结界,空间锁定。

从这一刻起,这里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独立世界。

紧接着,第二个响指。

“啪。”

一段悠扬、空灵的华尔兹旋律,凭空在空旷的礼堂内响起。

音律魔法。

这首曲子,没有激昂的鼓点,没有华丽的弦乐,只有如月光般静静流淌的钢琴声。

温柔,缱绻,不带有一丝一毫的忧愁。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旋律。

瑟薇娅顺势贴近,两人踏着节拍,在月光下的舞台上,翩翩起舞。

洛加里斯的步伐精准得像一台最精密的魔导仪器。

瑟薇娅的舞步轻盈得像一只掠过湖面的夜莺。

他们的步伐,默契到了骨子里。

前进,后退,旋转,交错。

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互相注视着对方。

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