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彭山

张三斤面色肃然,还未答话,只听陶潜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此行非比寻常。那三尸大神乃万千人心三毒所聚,神通广大,手下阴兵妖将无数。

此去,九死一生,贫道不敢打包票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你若不愿去,贫道绝不强求,师徒情分照旧不提。”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老眼中透出一丝郑重,又道:“但若你不幸折在里头,贫道可以保你一桩,我自有法子留住你的魂魄,不入轮回,不堕幽冥,将你送往天庭,封作神官,从此受香火供奉,享那万年福祚。”

这话说出来,茅庐中一时静了下来。

敖摩昂与敖烈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他二人是龙族,皮糙肉厚,有法力在身,尚且心中打鼓,何况张三斤不过一个凡人肉身。

张三斤低头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不过是枯骨岭下一个穷苦佃户,大字不识几个,若非当年陶潜收他做了记名弟子,教了些旁门术法,他此刻怕还在地里刨食吃。

这些年来跟着祖师修行,虽未曾修得什么通天本领,却也增了不少见识胆量。

他抬起头来,那张黑脸上没有半分犹豫之色,咧嘴一笑,粗声道:“祖师,弟子一条命,原就是您老人家给的。没跟着您之前,我张三斤不过是个泥腿子,活到四十岁,说不定哪天叫山上的豺狼叼了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今能替祖师上阵杀妖,死了还能上天当神仙这等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我有什么不愿的?”

他往地上一跪,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愿往!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陶潜伸手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好,好,好,此事过后,我当为你在添加一甲子寿数。”

说罢,陶潜将四面幡旗往石桌上一拍,如摆兵棋一般,指着那张粗布画成的舆图,逐一分说。

“此阵根脚在四方呼应,将此四幡悬于四方,尔等护住幡脚即可,听我号令依次摇动,四幡挥毕,纵使是大罗天仙也难逃此劫。”

敖摩昂沉声问道:“师父,弟子守哪一幡?”

陶潜道:“你守西方老幡。你性子沉稳,老幡侵蚀心志,守幡之人若自身意志不坚,反要被灰光所噬。你龙族心性刚正,正合此位。”

又看向敖烈:“你守东方生幡。生幡动静最大,青光铺天盖地,需要臂力雄浑方能震住幡身,你力气大,正好使得。”

敖烈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最后看向张三斤:“三斤,你还是老位置,南方病幡。上回你守过一次,轻车熟路,只是这一回不比上次,那九灵元圣乃是得道的有道高修,从不伤人,这喽啰比其凶恶百倍,你务必稳住心神,莫要慌乱。”

张三斤瓮声瓮气道:“祖师放心,弟子晓得。”

陶潜点了点头,将四面幡旗收入袖中,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还有一桩。那三尸大神非寻常妖孽,此物乃人心三毒,贪、嗔、痴凝聚成形,专会蛊惑人心。你们布阵之时,耳中若听见什么声音、眼前若见着什么幻象,切莫理会,只管死死攥住幡杆,闭目守心便是。”

三人齐声应道:“明白了!”

陶潜不再多言,左手掐诀,右手拂尘朝天一挥。一片庆云从脚下涌起,托住四人,风声灌耳,茅庐转瞬便在身后缩成一个黑点。

庆云驾得极快,穿山越岭,翻过数重关隘,脚下的山川河流如画卷般向后飞退。约莫行了大半日光景,敖烈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儿?腥得很。”

敖摩昂也面色一变,朝前方望去,只见天际线处,一团漆黑如墨的浓雾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都吞没了。

那浓雾之中隐隐有红光闪烁,好似万千恶鬼在云层中睁开了眼。

张三斤站在云头,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便是三彭山了。

陶潜按住云头,庆云缓缓降低高度,在距三彭山约莫五六里外的一处矮丘上落下。

四人站在丘顶,朝那座妖山望去。

但见那山,黑雾如盖,遮蔽天日,山头上空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团团暗红色的妖火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山腰处影影绰绰,无数黑影攒动,隐约可闻金铁交鸣之声与阵阵低沉的嚎叫,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更可怖的是那妖气。

枯骨岭那回,九灵元圣五千妖兵的妖气不过如乌云压顶。

眼前这三彭山的妖气,却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浓稠得好似化开的黑漆,裹着一股子腐臭与血腥,即便隔了五六里远,仍叫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敖烈平素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师父……这里头得有多少妖怪?”

陶潜眯着老眼望了半晌,缓缓道:“那厮从地府摄了不少阴兵,在加上其他小妖,应当有不下万数,至于那三尸大神……”

他顿了一顿,目光朝山巅望去,那里黑雾最浓处,隐隐有三团赤红光芒搅在一处,如三头巨蟒纠缠撕咬。

“深得很,看不透。”

敖摩昂道:“师父,我等是否先在外围摆好阵势?”

陶潜摇了摇头:“莫急。贫道尚未摸清那山中虚实,我这阵法虽强,却也有破绽,其四幡之中只有生幡是真家伙,其他三幡皆是仿品,威力有限容易损毁,让我先去谈谈那怪有何本事再说不迟。”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生、老、病三面幡旗,分别递与三人。

“你三个先去各占方位。摩昂往西,敖烈往东,三斤往南。幡杆插入地中,人守在原处,不可走动,不可出声。待贫道进山探明底细,寻到那三尸大神的巢穴所在,在做决断。”

敖烈抓着那面生字幡,挠了挠头:“师父,那您一个人进去?我跟您一块儿去!”

陶潜道:“不可。你一身龙气,进去便是给人家报信。贫道自有法子混进去,倒比你方便。”

敖摩昂也面露忧色:“师父孤身犯险,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张三斤虽不言语,那张黑脸上也写满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