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崔老骑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搭着椅背,
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像两枚探针,死死按在林阙脸上。
空气像被那句话压低了一截。
刚才《乡村教师》带来的震撼还悬在教室里,
可崔老这一问,等于在那份震撼下面抽出了一块地基。
答得住,前面所有光芒都有来处。
答不住,那些精准到刺人的黄土细节,就会变成更大的疑点。
林阙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的姿势没有变。
脑海里闪过几个答案。
查资料。
看纪录片。
翻地方志。
这些理由拿去应付普通评委足够了,可摆在崔老面前,只会显得敷衍。
一个在西北插过十年队的人,能分得清资料里的黄土和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黄土。
纪录片能拍到风沙,拍不到搪瓷缸底那圈洗不净的褐色茶垢。
地方志能写灾年和公社,写不出土炕裂缝里混着烟灰的味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编假话。
最稳的答案,应该是真话的一部分。
他看着崔老,目光平静,没有闪躲。
“崔老,您说得对。”
林阙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
“我确实没去过西北。”
崔老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连陕省都没踏进去过。”
林阙补了一句,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崔老的身体往前压了一寸。
“那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沉下去。
“搪瓷缸里的血丝,土炕上的裂纹,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的声音。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他在西北插过十年队。
那十年里,他见过的搪瓷缸、土炕和粉笔灰,比这间教室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所以他太清楚了。
那种细节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
纪录片拍不到那个颗粒度,文献里也不会记录搪瓷缸底部那层洗不掉的茶渍是什么颜色。
那是手摸过、眼睛一寸一寸看过、鼻子闻过的东西。
林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崔老肩膀后面那块空白的黑板上。
三秒后,他收回视线。
“江城老城区有一位长辈。”
林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他年轻时在黄土高原待过很多年。后来回了江城。”
崔老的手指停住了。
“他喜欢讲故事,也讲得很细。”
林阙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帧一帧地回放某段记忆。
崔老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是加快,是突然顿了一拍。
“江城。”
崔老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
江城。
黄土高原。
讲故事讲得细。
这三个词在崔老脑子里撞到一起,几乎瞬间撞出了另一个名字。
见深。
王德安对外透露过的极少数信息里,有一条被圈内反复咀嚼过——见深,就住在江城。
而那本《平凡的世界》,恰好把黄土高原写到每一粒沙都带着温度。
崔老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脑子里那些原本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拼合到了一起。
林阙和见深,都在江城。
林阙笔下的黄土高原,和见深笔下的黄土高原,带着同一种颗粒感。
林阙说有一位“长辈”给他讲故事。
那位长辈年轻时在黄土高原待过很多年,后来回到江城。
崔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从崔老心底浮了上来。
那位所谓的江城长辈,会不会就是见深?
而林阙,又会不会是那个神秘作者亲手带出来的年轻人?
这个推论还不能落实。
但一旦成立,林阙身上所有超出年龄的阅历感,都有了来处。
崔老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
他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决定再试一次。
“你那位长辈。”崔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
“他讲的那些故事里,有没有提过一个细节。”
他停了一拍。
“1975年的双水村,公社食堂散场之后,最后一个去打饭的人,拿到的是什么。”
这个细节来自《平凡的世界》第一章。
孙少平最后一个去食堂,拿到的是两个黑面馍和一碗清汤寡水的菜。
这不是一个会被写进任何文学评论里的细节。
它太小了,小到只有真正逐字读过原文的人才会记得。
林阙看了崔老一眼。
他当然知道崔老在试探什么。
“两个黑面馍。”林阙说。
“还有一份最清淡、最不像菜的菜。
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热气,端在手里,轻得像是连饥饿都填不满。”
崔老的手指停住了。
“重点不是‘最后一个’。”
林阙继续说,语气平淡。
“重点是他故意等所有人走了才去。因为他只能吃最差的那一档,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崔老没说话。
“十七岁的少年,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宁愿多饿二十分钟,也要等人散了再去。”
林阙的声音很轻。
“那不是自尊。那是一个穷到骨头里的人,最后能守住的一点东西。”
崔老的手从椅背上松开了。
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审视的压迫感,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对这本书很熟。”崔老说。
这句话已经不是问句了。
林阙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崔老把最后那块拼图放到位。
崔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教室外面走廊里传来了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然后崔老站起来了。
椅子被他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里,低头看着坐在座位上的林阙。
那双眼睛里,审视没有了,压迫没有了。
剩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文坛走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条他以为已经断掉的线,还在往下延续。
“行了。”崔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随意。
“我不多问了。”
林阙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崔老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崔老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在林阙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不轻,带着一种长辈才会有的分量。
“代我向那位长辈问好。”
崔老的声音沉着,每个字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能把那片黄土讲给下一代听,还能让下一代写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
“告诉他,传承没有断。”
林阙承受着肩上那只手的重量,点了一下头。
“好。”
崔老的手松开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讲台,背对着林阙摆了摆手。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林阙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朝教室前门走去。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光涌进来。
“林阙。”
崔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阙回头。
崔老站在讲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着,姿态和开课时一模一样。
“下周的稿子,我等着看。”
林阙笑了一下,很淡。
“不会让您失望。”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的拖把在远处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林阙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崔老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
从他决定用《乡村教师》这篇作品开始,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一个十七岁的江城少年,写出那种颗粒度的西北,任何一个有阅历的人都会追问来源。
而他给出的答案,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江城确实有一位长辈。
那位长辈确实年轻时在黄土高原待过,而且还回了江城在大学教书。
李援朝教授。
只是崔老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在崔老的认知里,能把黄土高原写到那种程度的“江城长辈”,全华夏目前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林阙走出教学楼,十月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腐烂的微甜气息。
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
许老那里,看到的是一张快要翻开的底牌。
崔老这里,看到的是一条铺好的岔路。
两位泰斗都离真相很近。
又都差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这一步,暂时足够替他挡住很多目光。
林阙收起手机,朝宿舍方向走去。
……
教室里。
崔老站在讲台旁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但没点。
他就那么叼着,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因为常年熬夜而加深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戴盛宗。
拨号键按下去,嘟声响了两下,对面接了。
“崔老?”
戴盛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意外。
崔老靠在讲台边缘,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盛宗,我刚跟那小子单独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问出什么了?”
崔老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敲了一下。
“他说江城有一位长辈,年轻时在黄土高原待过很多年。
那些细节,都是那位长辈讲给他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您的意思是……”
“我试了他。”崔老的声音沉下去。
“我拿《平凡的世界》第一章里一个极小的细节问他。孙少平最后一个去食堂打饭那段。”
“他怎么说?”
“他不光答出来了。”崔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连孙少平为什么要等人散了才去,那层心理都给我拆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盛宗。”
崔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郑重。
“这孩子和见深的关系,恐怕比我们之前猜的都要近得多。”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随后,戴盛宗压低了声音。
“这件事,先别往外传。”
崔老眯了眯眼。
“你想做什么?”
“我想,再请一次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