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打铁的女匠

原本,他不打算让闺女干这行。

铁匠这活儿,太苦,太脏,太累。女人干这个,那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以后这手粗得跟树皮似的,这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哪个男人敢娶?

所以从小他就让苏娜学读书,学做饭。

可这丫头,也是个倔种。

书那是拿起来就扎手,做饭那是能把厨房给点了。唯独对这打铁,那是真有天赋。

五岁就能帮着拉风箱,十岁就能分清几十种矿石,十五岁的时候,趁苏璃午睡,偷偷打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虽然丑了点,但那硬度,那韧性,居然达到了合格线。

苏璃当时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把那把匕首扔进炉子里回炉,扔下一句话:“想学?那就别喊累。”

这一学,就是五年。

现在的苏娜,已经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女铁匠了。

虽然名声听着不好听,说什么“嫁不出去的铁匠婆”,但谁家要是想打个趁手的农具,还是得乖乖来排队。

“行了,歇会儿吧。”

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赛娜走了出来。

五十岁的赛娜,那是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身子也佝偻了下去。

常年的操劳和几次生育,透支了她的精气神。她现在走路都得慢吞吞的,稍微快点就喘不上气。

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李子,走到躺椅边,把最大最红的一颗塞进苏璃嘴里。

这一幕,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得咋舌。

因为苏璃……还是那个样。

五十岁的人了,看着顶多三十出头。

那皮肤紧致得让人嫉妒,那一身肌肉也没松垮。他和赛娜站在一起,不像是两口子,倒像是母子。

或者是那种有钱的寡妇包养的小白脸。

赛娜看着自家男人那张不老的脸,眼神里总带着点惶恐和自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满是褶子的脸颊。

“苏璃……”赛娜小声叫了一句。

“嗯?”苏璃嚼着李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你会不会嫌弃我?”这话,这几年赛娜问了不下八百遍。

苏璃翻了个白眼。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赛娜那只粗糙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嫌弃啥?嫌弃你做饭好吃?还是嫌弃你给我生了两个好儿女?”

苏璃的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安。

“再说了,我这脸是天生的毛病,长不大。你这就是自然规律。咱俩谁也别嫌弃谁。这辈子,我就认准你了。等咱俩都动不了了,还得让你推我去晒太阳呢。”

赛娜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她知道,苏璃这人嘴毒,但心眼实。他说不嫌弃,那就是真不嫌弃。

“爹,娘,你俩能不能别大白天的秀恩爱?”

旁边打铁的苏娜受不了了,把锤子往地上一扔,“我都快累死了,还要吃这碗狗粮。这活儿没法干了!”

“不干就滚去嫁人。”苏璃没好气地怼回去,“村头那个杀猪的儿子昨天还来提亲呢,说不嫌弃你力气大,正好能帮着按猪。”

“我才不嫁那个杀猪的!”苏娜捡起锤子,把气全撒在了铁块上,“一身猪屎味,难闻死了。我要嫁就嫁像大哥那样的骑士老爷!”

提到大哥,院子里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苏小锤这一走,就是十年。

除了每半年寄回来的一封报平安的信,和信里夹着的几枚作为生活费的金币,人是一次没回来过。

听说,他在学院里混得不错。

听说,他已经通过了初级考核,成了一名正式的见习侍从。

听说,他被一个男爵看中了,要去给人家当护卫队长。

这些“听说”,都是苏璃去城里找那个独眼龙老杰克打听来的。

老杰克现在更老了,那只独眼都快睁不开了,但消息还是那么灵通。当然,收费也更贵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咋样了。”赛娜叹了口气,望着院门外那条蜿蜒的小路,“这都十年了,也不说回来看看娘。”

“男儿志在四方,回来干啥?跟你学做饭?”苏璃嘴硬道,“只要他不死在外面,那就是好消息。”

虽然这么说,但苏璃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封刚收到不久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章,是一把交叉的剑和盾。

那是骑士学院的标志。

但这封信,比以往的都厚。

苏璃没敢拆。

他是个老江湖,也是个胆小鬼。

这种时候寄来的厚信,要么是天大的喜讯,比如那小子封了爵;要么……就是遗物。

他怕。

他这辈子虽然活得通透,把名利看淡了,但这儿女情长,到底是软肋。

“爹,那块精铁打好了。”苏娜的声音把苏璃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苏璃站起身,走到铁砧前。

那块原本脸盆大小的粗铁,现在被锻打成了巴掌大的一块方锭。表面有着如水波般的纹路,这是百炼钢的标志。

苏璃拿起那块钢锭,屈指一弹。

“叮——”

声音清越,余音绕梁。

“怎么样?”苏娜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苏璃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又看了看苏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一次,他没再挑刺。

“成了。”苏璃把钢锭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传承的庄重。

“从今天起,这把主锤,归你了。”

苏娜愣住了。

她看着那把被苏璃用了三十年的大铁锤。锤柄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锤头虽然满是伤痕,却依旧厚重得像座山。

“爹……你……”

“我啥我?”苏璃伸了个懒腰,那一身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也该歇歇了。这把老骨头,再抡下去就要散架了。以后这铺子里的活,你说了算。”

说完,苏璃也不管愣在原地的闺女,背着手往那间专门盖的隔音小屋走去。

“老婆子,晚饭我想吃红烧肉。多放糖。”

赛娜应了一声,笑眯眯地进厨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娜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那把大铁锤。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锤柄,猛地举过头顶。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苏璃回到屋里,关上门。

那原本挺直的背,瞬间塌了下来。

他靠在门板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还带着体温。

“F级……”苏璃自嘲地笑了笑,“老子这辈子,要是能培养出一个骑士,这评分怎么也得给我涨到D吧?”

他走到桌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用那把拆信刀,一点一点挑开了火漆。

信纸展开。

只有薄薄的一页。

但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徽章。

纯铜打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苏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奥伦达王国的正式军职徽章。

他那个傻儿子,不仅仅是成了侍从。

这小子,参军了。

而且,是上前线。

信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刺痛了苏璃的眼:

“爹,娘。儿不孝。边境战事吃紧,巴里斯帝国的魔导炮太猛了。团长说,只要能守住灰石堡,就给我也封个爵位。到时候,我就能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享福了。勿念。儿,苏小锤叩上。”

苏璃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屋外的打铁声又响了起来。

“当!当!当!”

那声音充满了朝气,充满了希望。